浅又窄,抬抬脚就可以跨过去。审配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曹操挖这些壕沟是做什么用的。按说,审配这时应该派人出城干扰,可是,审配不想陪曹操玩这么无厘头的游戏,也就不管不问了。曹操你有劲挖就是了,当心别累着啊。
夜晚,审配酣然入睡,曹操却下令全体将士都去挖沟,把那四十里长的壕沟扩大到二丈深、二丈宽,然后把漳河里的水引过来。看到汹涌的河水漫出壕沟,向城里奔流,从梦中惊醒的审配的心似乎被水浸渍,他想起了曹操曾经用水攻下了吕布镇守的下邳。
水是渐渐涌进城里的,城里的人有了准备。人没淹死几个,但是粮仓和柴堆都被淹了。城里的人吃不上饭,有一半以上被饿死了。审配不灰心,因为他还有指望,那就是袁尚率领的大军在洹水一带,距离邺县不过一百多里路,他不会置邺城于不顾的。
曹操得到情报:袁尚大军正朝邺县方向开来!曹军诸将大都认为不如避过袁尚锋芒,放他进城,让他在城里淹死或者饿死。
曹操看看前方的大道,说:“这要看袁尚从哪边来。如果他从北面的大道来,那我们就避开他;如果他从西面的山道来,那我们必定能擒获他。”从哪里来都是袁尚啊,曹操的话让大家摸不着头脑。
曹操派出多路侦察兵,向北面大道和西面山道两个方向打探敌情。确切的情报传来:袁尚从西面山道而来。
“我已经得到冀州了,你们知道不知道?”曹操对诸将说,诸将抬头看看西面绵亘的太行山脉,看不出那里有什么蹊跷之处。曹操说:“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曹操不是故弄玄虚。袁尚如果从北面大道来,说明他没留退路,必会殊死战斗;袁尚从西面山道来,说明他做好了战败退到太行山里藏身的准备,这就说明他怯战,曹操就有信心打败他。
袁尚在距离邺县七十里的阳平亭停了下来,在滏水岸边扎营。夜里,他派人向邺城举火报信,城里也举火回应,这是袁尚与审配约定的城里城外共同行动暗号。
一切都在曹操掌握中。审配从城里冲出,袁尚从滏水岸边赶来的时候,曹操在两个方向早就埋伏好的精兵同时阻击。审配退回城里,袁尚被围在了漳河边。
袁尚果然没有死战到底的打算,这时他向曹操请求投降。一直以来,曹操在袁尚和袁谭之间玩平衡术,对付他们只用六成功力,计他们活下来,让他们内斗,当他们斗得筋疲力尽时,曹操就会出击。而现在,溃不成军的袁尚已经没有力量与袁谭对抗,平衡的天平打破了,袁尚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曹操可以让他退出了,就毫不犹豫地拒绝袁尚的投降,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战后,曹操给献帝的奏章里,描述了这场战斗的情况:
将士被坚执锐,红旗耀眼,虎士呐喊,敌人望见我军旗帜就意志崩溃,听到我军杀声就丧失斗志,扔下武器,丢下盔甲,一败涂地。袁尚单骑逃走,丢下了节钺和大将军、邟乡侯的印信各一枚,头盔一万九千六百二十顶,矛、盾、弓、戟等武器不可胜数。
刘备擅长藏心术,而曹操则擅长攻心术,为了击溃邺城守军的心理,他让人把袁尚的节钺、印信、衣物等在城墙下展览。按说,曹操这一招本来挺管用,但是城里的将士依然顽强抵抗,原因是审配根本不服输,他鼓励大家说:“曹军也疲惫不堪了,二公子袁熙就要来救我们了!”
一次,曹操在城外巡视,让审配看见了,他安排弓弩手埋伏好,找到机会突施冷箭,差点儿射中曹操。
审配要死战,有人却不想陪葬。八月二日夜,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邺城的东城门下亮起一点诡异的火光,那是曹军进城的火把。审配的侄子审荣把守东门,他打开城门迎接曹军。邺县沦陷,审配逃到井中,但是仍然被发现,成了俘虏。审配进井之前,杀了辛评一家,他认为正是辛评这样的谋士挑拨,才使得袁谭和袁尚兄弟阋于墙。
随曹军进城的,还有辛评的弟弟辛毗,他本来是袁谭的特使,却借出使的机会归顺了曹操。审配被五花大绑地押去见曹操,路上遇到辛毗。辛毗赶上去,用马鞭敲着审配的头,骂道:“狗奴才,你今天死定了!”审配回头跟他对骂:“狗东西,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才毁了我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就凭你,今日能决定我的生死吗?”
一路对骂,审配被押到了曹操面前。曹操问他:“知道是谁打开了你的城门吗?”审配回答:“不知道。”曹操说:“是你自己的侄子审荣啊。”审配叹息:“小儿不足为用,才到了今天这地步!”
曹操又对他说:“前几天我巡查,你为何射出那么多弓弩啊!”审配不甘:“只恨太少了!”
曹操开始喜欢审配了,反而替他开脱,说:“你忠于袁氏父子,也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吧?”曹操这样说,就是有意让审配活下来,可是审配神色慷慨,一点没有屈服的样子,辛毗在一边又哭又叫不停,求曹操杀了他,为哥哥报仇。
曹操闭上眼,下达了杀审配的命令。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欣赏的人,却不得不杀掉,这可真让人痛苦啊。
审配被押着上刑场,遇到了一个叫张子谦的熟人。张子谦也是冀州人,但是他早就投降了曹操,他平时与审配关系不好,现在他有理由对着审配笑了,他对审配说:“你和我比,究竟怎么样呢?”审配厉声说:“你是降虏,我是忠臣,我即使死了,也超过活着的你!”
临行刑,审配说:“我的主公在北边。”说完,他面向北受刑而死。
审配不是成功者,可能也算不上一个英雄,但是他仍然让我们肃然起敬。
审配死了,袁家的很多人也死了,但是袁家的很多妇女活了下来。她们成了曹军的战利品,孙策和周瑜攻克皖城后不是分享了大乔和小乔吗?此时18岁的曹丕在第一批进邺县的军队中,只有他才有资格第一个冲进袁府。在袁府里,他发现了一个23岁的美丽少妇,一见钟情,马上决定娶她。比起那么多被先奸后杀的女人来说,这个被曹丕娶了的女战俘算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但是,这个少妇是袁熙的妻子,名叫甄宓,这时袁熙还没死,曹丕此举就是夺人妻女。更麻烦的是,曹丕的弟弟曹整娶了袁谭的女儿,曹丕又娶了袁谭的弟媳,辈分还能再乱一些吗?
胜利之后,18岁的曹丕想着女人,而他50岁的父亲却想着坟墓。
曹操来到一座坟墓前,祭奠一番,热泪盈眶。
你在那边孤独吗?在那边还有人争霸吗?你在等我这个老朋友与你团聚吗?你见到我时,会报仇吗?
曹操是多么想与坟墓中的人倾诉啊。谁能想到坟墓中的人是袁绍呢?曹操与袁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曾是一条战线的战友,曾是官渡战场上水火不容的敌人,但是现在,他们只是人,一个活着,一个死了。活着的,被战争的残酷煎熬,被政坛的纠葛煎熬,被头风病的痛苦煎熬,他想到自己很快也会死的。
正如袁绍,生前争夺天下,死后不也就是占个六尺之地吗?曹操烦了,倦了,在一次从邺城的东门巡行到西门后,他突然想起了涡河,想起了谯县那些陪他度过孤独童年的蚂蚁,顿时诗情大发,写了一首《却东西门行》,诗的最后是这样写的:“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神龙藏深泉,猛兽步高冈。孤死归首丘,故乡安可忘!”
一个50岁的老人,忍受病痛的折磨,想回家了。可是,他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无法选择退出,除非像袁绍一样死去。曹操被朝廷任命为冀州牧,正式取得对冀州的管理权。零乱的河山还等着他收拾,他还得继续战斗。
他不仅得到了冀州的城池,也得到了冀州的人才。
崔琰,冀州第一名士,袁谭和袁尚都争着聘用他,但是他看不起他们,即使被关进监狱,也不为他们效劳。现在,曹操征辟他为冀州牧别驾,让他做治理冀州的第一助手。曹操对他说:“我昨天审查了一下冀州的户籍,总共可以征得甲士三十万人,真不愧是个大州啊!”崔琰教训曹操说:“现在天下大乱,袁氏兄弟又互相残杀,百姓苦不堪言。您来到这里,也不先问问百姓的生活风俗如何,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反而先问户籍,这可不是冀州的百姓所希望的啊!”曹操是你想训就训的吗?在场的人听了,脸色都变了,认为崔琰必死无疑了,有人已经开始默默地为他构思悼词了。可是,曹操却收敛笑容,正儿八经地向崔琰谢罪。
“你当初写讨伐我的檄文,只列举我一个人的罪状也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加上我的父亲和祖父呢!”曹操问陈琳。陈琳那篇《为袁绍檄豫州》,骂了曹操三代,曹操读了,头疼病当时就好了。陈琳现在成了俘虏,头也不低地回答曹操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意思很明确,我写也写了,你看着办吧。曹操爱才,非但不杀陈琳,反而让他去司空府负责公文撰写。
曹操是高柔躲不过去的噩梦。当初,陈留郡人高柔预测到曹操与张邈必会有一场死战,来冀州投奔堂兄高干,但是他没想到曹操会追到冀州来,打了一场更惨烈的仗。高柔也成了俘虏,因为他与高干的特殊关系,曹操对他很不信任,但是高柔没有过错,随便杀他,会在冀州造成恐慌。那就找个杀他的理由,于是曹操任命高柔为刺奸令史。这是一个刺探犯罪行为的官职,专门负责找人茬儿,很容易就办错案。一旦高柔办案出现闪失,就从重从快定他罪。可是,高柔办案公允,没有错案冤案,也没有积案,赢得了曹操好感。一次曹操夜巡,到了高柔所在部门时,就想进去看看能不能抓住高柔什么把柄,结果看到高柔坐在那里抱着文书睡着了,曹操很感动,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盖在高柔身上,然后悄悄离开。后来,高柔调到司空府,得到重用。
本来被猜忌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