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你在里面吗?吃过饭就不见你的影子,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找魂呀!”
老六,是守着牢门的一名狱卒,身上挂着这边里里外外的钥匙。而呼喝的人正是每天负责拷打他的狱卒之一。
重重的脚步声很快就靠近了。门口壮硕的人影一出现,绿波立刻扬起手臂,袖中寒光一闪,直射向来人的咽喉。惊骇的狱卒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砰”的一声闷响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很快,他的身形化成了一团褐色的沙雾散开,只留下了一枚暗黄色的“魄”,没人捡拾,于是慢慢没入泥土中消失了。
妖鬼果然还是妖鬼,这样的死法倒是能节省不少墓地了。
绿波静静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箭矢与几件灰衣。她把箭重新装回手腕上的箭囊中,将衣服替白麟初穿在身上,替他戴起帽子,然后扶起他。
“我们走吧。”
第十四回 同生共死
一路出去,两边是幽暗的墙壁与昏黄跳跃的灯火。路很窄,墙很高,人影投射上去形成灰黑巨大的一片阴影,慢慢地拂过一个又一个弯道。
绿波走得很稳,一只胳膊承受着他半边的重量,一声不响地向前。两个人的脚步踏在阴湿的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轻响,不急不徐,听不出丝毫的异变与躁动。
他们一连过了四道门,在过第三道门的时候遇见了四名看守。绿波毫无预兆的袖箭使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句呼声就都倒在了地上。两人继续向前,脚步一下也没停过。
“就在这边了。”终于到了转弯处,绿波转头望望身边的人,“还好吗?”
白麟初点点头,说:“稍等,墙角那边有件东西,不知还在不在。”
“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丢在这里的。”
他想蹲下身子去找,绿波忙说:“我来。”
她用匕首在墙角边探了几下,很快触到柔软的土层下有一件异物,刨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白麟初高兴起来,“当时我只是临时把它丢在这里的,随便踩了两脚踩到土里去了,想不到它居然还在。”
绿波拿在手上,隔着几层油纸就能感觉到里面清凉圆润的气息。她打开油纸一瞧,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色。
“大罗仙丹?”
这是风华大陆上最好的良药之一,不但能治百病,还有起死回生、大增功力的神效。而且这粒大罗仙丹她再熟悉不过了,那还是她在道学院的群英会上得的奖品,后来送给小初带在身边以防危险的。这些年过来,尤其是小初当了主星之后,更稀有更珍贵的药他也见过不少,但这粒大罗仙丹他却始终带在身边,也从没想过吃掉。对他来说,这丹药早已超出本身的意义了。
不过目前这种情况下,这样好的药却正是当用时。
绿波拉着他快步闪进右边拐角处的房间,前后瞧了瞧,然后小心地掩上门。不大的房间内四处叠架着圆滚滚的锅炉和粗大交错的管道。锅炉和管道上都绑着厚厚的茅草,里面是气流轰鸣的低响。地面的几层茅草已是烂巴巴的踩得出水,满屋里充斥着热烘烘的白雾和水汽。
她把丹药递在他手上,“小初,你快吃了它。”
白麟初摇摇头,“我本来也是想趁着出来的时候吃的,可是现在却不能吃啦。”
“哎?为什么?”
他苦笑一声,“那姓念的家伙每天请我喝酒又岂是白请的?他日日都在杯子里下了料,虽然一时毒不死人,那些玩意儿却会沉积在体内,一旦遇上药便相冲相杀。如果我现在吃了大罗仙丹,非但身子好不了,还会激出极大的毒素,估计立刻就会七窍流血断了气了。”
念卿狂对他的小心已经到了无所不至的地步。就算他已经成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脚不能行,手不能动,口不能言,那家伙还是防着他逃走,每天给他喂下那样的药,让他死不了却也活不成,连医治都不行。
绿波的嘴唇咬出了血,白麟初却笑起来。
“瞧你脸上这些胡子,都吃进嘴里去了。”
她这才回过神,将满眶眼泪逼回去,松开捏紧的拳头去拨嘴边的黑须。冷不防一粒圆丸突然塞进她嘴里,她一惊之下咕咚一声就咽下了喉咙。
“小初你……”药丸滑顺得没有一丝阻力就到了肚子里,她却惊惶地睁大了眼睛。
“那原本就是你的啊,我也用不着。”他说。
想象得到,她从紫坤城一路赶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早已是满身的疲惫与憔悴。她一直很坚强很努力,可是如果再这样高度紧张、不眠不休地行动下去,也许还没有逃出这里就已经先倒下了。
绿波皱着眉看看自己,又望向他,眼中尽是不安。
白麟初大笑起来,“你不要这个表情呀,现在这种脸,怪死了——哎哟!”他笑得太厉害牵扯到了一处伤,痛得直咧嘴,不过心里却舒服多了。在念卿狂面前,甚至在其他绝大多数人面前,即使再疼痛的创伤他也做不出这样的表情。
每个人都会或多或少地在旁人面前替自己戴上一层面具,而能够毫无顾忌地以最轻松、最自然的方式相处的人,这世上也许只有极少,也许连一个都没有。
幸好这世上有绿波。
“如何,这丹药有效果吗?吃下去什么感觉。”他问。
“暖暖的,很舒服……可是小初你的伤……”
“都是皮肉伤,等到出了这里的结界,用回春一下就都治好了。快走吧。”
“嗯。”她点点头,不再做片刻耽搁,转身掀起地上一处管道旁的厚厚茅草。黑糊糊的木板露了出来,绿波抽出一把匕首沿着缝隙插了进去,轻轻一撬就揭起来一整块板。下面是土石的地道,几条粗大的热气管道占据着入口处一半的面积,笔直地延伸到黑暗里去,留下的空间只剩狭窄的一条。
她撑着两边地面跳下去,先还看见头顶,接着“咚”的一声落了地,整个身影都看不见了。很快黑暗中传来火光,她的声音在下面响起:“小初,可以下来了,小心一点。”
他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段台阶,跨度很大,与其说是走的更像是用来攀爬。这段距离算不上短,最后几级他几乎是滑下去的。绿波在下面奋力接着他,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面茅草堆上。
她扶他坐在墙边,“我上去把入口盖好,等我一下。”说完轻轻一跃就攀了上去。
他靠着湿乎乎的墙向四周望了望。地上插着的一支引光奴发出微弱的光芒,只照得出小小的一片视野。头顶尺余处就是几条粗管,通行的空间倒比想象中要宽敞些。石壁本身是冰凉的,上方的热度却蒸得人不觉冒汗。前面是深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管道中气流嗡嗡的鸣响一直延绵到远方。
“好了,我下来了。”绿波封好了出口,一跃而下。她从斗篷里拿出几副早已准备好的草垫,隔着衣物替他绑在手掌和膝盖上,“小初,走得了吗?”
“嗯,走吧。”
她于是拿起地上的引光奴俯下身子,四肢着地进入通向前方的窄道。白麟初也跟着她一步一步向前爬去。
路她是曾经探过的,因此前行得没有一点犹豫。她走得很慢,一来地道确实窄小难行,二来也是顾着他的行动不便。
“小初,你累了吗,要不要歇一会儿?”她不时地在前面问,想扭过身来望望他,地方却愈发狭窄,腰略一直起脑袋就要撞上头顶的管道了,惊得白麟初大叫一声“小心”,结果自己的头倒是先撞了上去。
“切,这种地方要是管子断了修都难修。”他缩回脖子愤愤地抱怨着,随后想起,他们现在爬的这条道或许正是为维修留下的。
“小初你不要紧吧?”绿波担心地问,却不敢再抬头,只侧了半个脸。微弱的火光隐隐映出她幽幽的眼神。
“没事,快走吧。”他只想与她快些离开,在这里多耽搁一刻也是令他心跳的。况且在这种地方爬着走感觉实在不大美妙。
“再过一会儿就好了。”她说,“走不动了就告诉我。”
比起累,他倒觉得热的问题更严重些。一路与热乎乎的管道亲密接触着,两个人都已是汗流浃背。绿波随手撕下了粘在脸上的大胡子,他也掀了帽子,用沾满了泥灰的手背左一把右一把地擦脸上的汗,不觉脸花成了灰黑一团。
直到绿波用了第四支引光奴,终于有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再向前爬了一会儿,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很大的地下洞穴,中间有数台巨大锅炉,堆叠在一起仿佛一座昂然的堡垒。管道更多了,四面八方地或连接或交错着,伸向周围一条条与他们来时同样的黑糊糊的地道中去。
看来这是一处热源的集中点了。锅炉抽取地下的能源一刻不停地工作着,即便隔了好一段距离,那轰鸣的巨响依然震得耳膜都发疼。不过由于偌大的空间分散了热气,这地方反而比刚刚的窄道冷了许多。毕竟是极寒的地方,白麟初甚至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前面有很多路,有更宽或更窄的管道通道,还有可以行走的洞穴。没有热管的洞穴必然是阴冷的,但凡是管道也一定是输往鬼族的各个室内中去的。
绿波上一回只来得及探路到这里。她环视了一圈四面八方的通道,摘下手套,取出一枚细短的钢针,同时将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在嘴唇上摩挲了一阵,再将钢针平放在上面,轻轻转动。带着磁性的细针在光滑的指甲面上转了几圈后晃悠悠地停住了,针尖指的正是他们要逃的方向。
“小初,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前面看一下路。”
她给了他一支点燃的引光奴,然后转身向南边一条寒森森的洞穴跑去。两点火光从交错变成分离,很快就再也望不见彼此。白麟初靠近一条管道坐下来。他并不想让绿波一个人去那个陌生黑暗的地方,但却无法出言阻止。她是来救他的,而现在的自己根本帮不了她的忙。他从来不曾习惯安心当一个被营救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