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把他杀了?把他打残了?给他灌肠啦?断子绝孙啦?”
张小文每说一句,姜海那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受不了了,直接用手把他嘴给捂上了,“你小点儿声,别毁了我在你弟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哇操,你他妈又提他干屁?”
姜海瘪瘪嘴,抬手指了指前面,“哪,等着你呢。”
张小文抬头一看,张文宇一身青绿色的衣服,直直的就像棵大葱一样立在自己眼前。脑袋低低的埋着,手也特老实的拽着双肩包的带子。
“哥”,张文宇听见动静,抬眼就乐开了花,巅巅儿的就冲自己跑过来了。张小文看他那架势,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拽着姜海就推了上去,可眼瞅着张文宇的鼻子要撞他胸口上又有些不爽。
姜海适时推挡了出去,呲牙咧嘴的冲张文宇打了个招呼,“嗨,小帅哥,又见面了。”
“姜海哥。”
“哎”,姜海乐呵呵的应着,末了还回身看看张小文冒火的眼珠子,“你弟真他妈乖,一点儿都不像你。”
那天中午三个人一起回了家,途中张小文多次提议让姜海去他家吃中午饭,姜海都只是摆手笑笑,愣是没答应。张文宇很自觉的跟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说毕业班某某牛逼的奥赛学姐,听他们说脑袋上长癞的光头被姜海打得屁滚尿流,听他们说自己抓耳挠腮也听不懂的笑话。
他想,他们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便他得得瑟瑟的努力去适应东北干冷的天气,即便他和他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还是无法融入他们的生活。
姜海走后,张小文走了几步路突然停下,回过头对张文宇说,“哎,你以后离姜海远点儿,他就是个流氓,你惹不起。”
张文宇哦了一声,想想又说,“小文哥,其实我觉得,姜海哥他人还是挺好的。”
张小文愣了一会儿,冷冷笑着,“你懂个屁!”
初中时代的风云人物,一般都有几种固定的类型:比如像张小文那样学习好家境好,还破天荒的混张好面相的;再比如姜海,心硬嘴硬拳头硬,横刀阔斧的打架斗殴,就连倚着墙罚站,也能痞出自己的天地,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禁欲的风情的。
这话如果让张小文听见,他肯定拍着大腿根哈哈大笑,丫的姜海他禁欲?你们是瞎了哪只狗眼看见他禁欲了?
可癞皮头的这种风云,还真跟他俩都不太一样。
姜海听奶奶提过,说癞皮头他爸曾经是镇上有名的黄皮子,走南闯北无恶不作。他妈年轻时候漂亮的紧,到了该婚嫁的年岁,前村后院来提亲的都能踩破门槛。可最后谁也没想到,那么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居然就插在了癞皮头他爸的头上,就连婚礼,也是草草办了了事。于是流言蜚语四起,有的说奉子成婚,有的说迫于他黄皮子的淫威,更有甚者,说这女人是中了蛊,歪理邪说一通胡咧咧。
婚后的生活正如大家猜测一般,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并不幸福。女人想着可能等到孩子出生,至少能给这个家庭带来或多或少的温暖,却不想真正等到那一天时,亲生儿子一脑袋的黄斑,彻底击垮了这个女人对于生活最后的希望。
那年癞皮头刚满月,连名字还没取,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姜海跟癞皮头算不上熟识,没多大的交情,更没多大的摩擦。本来井水不犯河水那么过着自己的生活,不想半路杀出个上赶子往你身上贴的美美小朋友,不想半路又杀出一个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张小文。
癞皮头喜欢美美,美美喜欢姜海,所有人心知肚明。至于他张小文?猜测就不一了。
癞皮头对于美美的追求,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摘四叶草写情书,至死方休的一塌糊涂。可人家美美就是不吃那一套,斜着眼珠子看着癞皮头一脸的贱笑,转过身去拉着姜海的胳膊就哇哇大哭。姜海没办法,好言好语的对癞皮头说,“我说兄弟,你没见人家都烦死你了么?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拿的起你得放的下啊!”
癞皮头惯着美美,不代表他脾气就好,被自己一辈子也比不上的情敌数落一顿,那感觉就跟脑袋上又长了两处黄斑一样肉疼。
“我去你妈的姜海,你算哪根葱来管老子你?你长的人模狗样的,你不还是死爹死娘的么你?你就活该被他张小文看不起!”
姜海撇嘴笑笑,拳头比嘴里的脏话出去的还快,冲着癞皮头的脸面就是一顿狂砸,“滚你丫的,你哪只眼睛看见张小文那个小二逼瞧不起我了,傻逼一个。”
张小文给姜海擦着手指头上的伤口时,差点乐出了眼泪,“哎,姜海,你说他们是不是都白内障青光眼?他们鼻子上那两个窟窿眼儿都是用来出气儿的?”
姜海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被粗鲁的张小文弄的生疼,“丫的你轻点儿,温柔点儿你不会呀?”
张小文坏笑着抬起脑袋,贴着姜海的脖子根吹热气,“我是个爷们儿,不会温柔,再说你什么时候对我温柔过?”
美美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先于张小文出现,对自己更是没得说,可他姜海,到底还是选择了跟张小文厮混。那时不觉怎样,多年之后回忆,却觉得多少有点儿宿命的味道在里面了。
癞皮头出现在学校,已经是开学一周之后,而且那场面,还他妈挺带劲儿的。
不说保镖护送,可前前后后跟着的那几个穿黑西服梳大背头的人,正经像某个山寨组织的狗腿子。癞皮头穿的也不赖,毛领大衣配上直桶牛仔裤,多少有点儿暴发户的意思。
姜海正在午休,被楼下哄哄呀呀的嘈杂声音吵醒,皱着眉头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只见那人嘴咧到耳根子,呲呲着大板牙跟黑衣人摆摆手,一瘸一拐的就进了教学楼,“身残志坚,还真是傻逼一个!”
癞皮头这一回来,张小文心里头开始不踏实了。
“哎,姜海,他那腿是你给打折的么?”
“哎,姜海,他身后跟着那帮人是干什么的呀?怎么感觉他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呢?”
“哎,姜海,我问你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姜海把桌面上除了书本以外的其他东西,一股脑的塞进书包里抗肩上,在张小文怒目而视的目光洗礼中,悠哉的出了门。
“我昨晚没睡好觉,屁股疼,学委大人麻烦您跟老师说一声,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他。”
那人甩了如此一句不疼不痒的屁话,走的倒轻巧,却害的张小文整个下午都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上课。
姜海平时不这样,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算不说出来搁肚子里憋着,那也是憋得相当有深度,不显山,不露水。
任谁都看不出来,可还是除了他张小文。
“你丫的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事儿?”姜海有的时候会叼起小烟儿皱着眉头问他。
小文无所谓的笑笑,“姜海,你一般一个月左右会闹心一次,频率和周期性堪比女人的例假。你闹心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翻着一双死鱼眼睛盯着英语老师的屁股就不放。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会破天荒的说我不会,对不起,因为打瞌睡罚站居然也安安静静的走到教室最后,手里头还他妈捧本物理书。
姜海,最重要的是,你心里头有事儿的时候,就算我脱光了站你面前,你他妈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张小文,你不会爱上我了吧?”姜海踩灭了烟头把书包撇地上,倚着教学楼天台角落席地而坐。
“我还没有那么傻。”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张小文摇摇脑袋,将视线从她的屁股上收回来,“张小文,别他妈犯傻。”
张小文心里头毛躁,那点儿精神头只够坚持到下午放学,晚自习估计是够呛了。他学着姜海吊儿郎当的样子把书包塞满,扛肩上就往门外走,来到一楼的时候,脚步停留了一下,有些无奈的去了走廊深处。
“哥?”
下课时间,张文宇一个人坐在班级后面的靠窗位置,牙齿咬着笔杆子不知道在跟那个英语单词奋斗,同周围的人声鼎沸杂糅在一起,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我头疼想回家,你回不回?”
张文宇愣了一下,脸上立马绽出笑颜,“回,等我,哥,我马上。”
他嘴里开心的叫着哥哥,手里的动作不停,书本没合利索就往包里放,拉了拉锁就颠儿颠儿的往外跑,“哥,姜海哥呢?他不回家吗?”
张小文面上不悦的回过脑袋,心里想着总算是找到了可以骂人的借口,却在看到张文宇那张懵懂无害小鹿脸的同时,所有的火气都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埋下头苦笑了一下,丫的我倒是可以跟他这个小二逼说自己跟姜海是可以滚上床的关系,说丫的你别没事儿就姜海哥姜海哥的叫得比亲爹还亲,丫的我他妈说两个男人也可以厮混你倒是能听明白算啊,哇操。
张文宇不懂张小文的眼神,张小文的情绪,张小文的莫名其妙,他只能凭借着敏锐的感知,保持在不近不远的位置跟在他的身后,只要他不将自己推开,就好。
张小文家离学校没多远,刚搬出大院那一年,老爹提了市委秘书长,自己也马上就要升初一,张妈妈前思后想了一阵,还是将新家选在了学校周围的小区。
走过校园的两米高围墙,是一道窄窄的胡同,七扭八拐的,平日里也不知道跟姜海疯癫癫的折腾过多少回。这并不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校门口那条宽宽的柏油马路走到尽头,指不定还要更近些。只是那大院就藏在七扭八拐的最里处,装满童年光景的那场遇见,也藏的深深的。
他烦闷的向前走着,看见电线杆,会想到他曾经跟姜海一起学着狗在那儿撒尿,笑呵呵的踢跑脚边的一块石头,等到抬起头,一只癞皮狗已经顾盼生辉的等在那儿了。
“癞皮头,你贱不贱?”
“哟,我寻思这是谁呢?这不是高材生么?”
张小文停下脚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