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作为命运的人质的无辜女孩被留下来为别人的事情承担后果。亚利安娜一长大就离开家庭,四处流浪,直到最后留在波士顿。随着年龄增长,她和父亲的战争不断升级。在一方面,海伦娜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到她身上。有时她会留神父亲和亚利安娜说话的神情,担心他眼中会闪出她已经认得的那种光芒。在另一方面,她又祈祷这事会发生,这样她就不必听到半夜时分父亲走向她卧室的脚步声了,不必感觉到他的手掀开毯子,他的体重压在她的床上……还有……她为这个念头又诅咒着自己。
她闭上眼睛,颤抖了一下。既然她认识了弗兰克,也知道了两个人最隐秘时真正分享的情感,她对自己过去那些年经历过的一切就更充满厌恶和恐惧。弗兰克是她接触过的第二个男人。却是她与之真正做爱的第一个男人。
房子底层的地板上洒满阳光。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个地方能有这么明亮的光线。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弗兰克生活在同样的阳光下,体验着同样的空虚失落。这种空虚失落好像一台机器从她体内抽走空气,使她的皮肤因为体内不自然的空虚紧贴到骨头上。同时,相反的事情也正在发生,那是一种使得她体内一切事物想要爆炸的欲望。
海伦娜走过通往花园的走廊,从电话被锁着的房间前面路过。她停下脚步,站在瑞安被逮捕的那天,弗兰克和她曾经交换过一个长长的目光的地方。她就是在那时理解了他的。同样的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到他身上的呢?他的眼睛没有泄露出什么情感,但是出于女人的本能,海伦娜确定一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她现在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让他出现在面前,她想问问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弗兰克在他们相处的第二晚买来了它。那天他不得不匆忙离开,去向谢琳娜通报警察总监的死讯。她思考了一阵他们的不幸处境:她连这样一个全世界人都当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用品的东西也要当成宝贵的秘密加以掩藏。
不,弗兰克,请不要现在不接我的电话。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一想到不能再看见你,就没法活下去,至少让我和你说说话……
她又按了个按钮,这是保安局总部的电话。接线员回答,“这里是保安局。早上好。”
“你说英语吗?”海伦娜担心地问。
“当然,夫人。能为你效劳吗?”
英语的回答传来,不过“夫人”的称呼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海伦娜做了个深呼吸。至少她不用因为语言不通而尴尬了。汉娜克曾经教过,或者说强迫她和亚利安娜学过德语,但她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憎恨法语,她管这叫做同性恋者的语言。
“我想和弗兰克·奥塔伯特工说话。”
“请稍等。夫人。请问您是谁?”
“海伦娜·帕克,谢谢。”
“请稍等。”
接线员把她的电话转过去,弗兰克的声音几秒钟后传来。
“海伦娜,你在哪里?”
海伦娜觉得自己脸红起来,也就是因为这个,她才暗暗庆幸他不在自己面前。她感觉仿佛自己回到了从前,重新感到安德烈·杰夫洛在她脸颊上那害羞、生涩的一吻。她意识到弗兰克·奥塔伯具有使她恢复纯洁的魔力。这个发现令海伦娜对他更加眷恋。
“我在家里。父亲带着瑞安和斯图亚特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留下。摩斯把所有电话都锁起来了。我用的是你给我的手机。”
“那个混蛋。幸好我想到给你留个手机……”
海伦娜担心保安局的接线员会听到弗兰克的电话。他说过觉得自己的手机和圣罗马公园的电话都被窃听。可能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他的声音才那么直率吧。海伦娜不想说任何会影响他或者让他感觉尴尬的话。不过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我有话想和你说。”
现在,她命令自己,快说,否则就永远说不出口了!
“弗兰克,我爱你。”
海伦娜觉得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说这些话。这也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她并不害怕的担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只有两秒钟,但是海伦娜觉得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弗兰克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也爱你,海伦娜。”
多简单,一切都自然而然。这句经典的话一贯的充满令人平静的魔力。现在,海伦娜·帕克再也没有疑虑了。
“等一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公事公办。
她听到另一个声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弗兰克叫了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木头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诅咒。弗兰克的声音咆哮道:“天哪,不,该死的狗杂种。”
然后他又回到电话上。
“请原谅,海伦娜,上帝知道我多不愿意离开你,可是我不得不……”
“发生什么事了,你能告诉我吗?”
“当然,你明天反正也能在报纸上看到它。非人又杀了个人。”
弗兰克挂断了电话。海伦娜琢磨着显示屏,研究着怎样才能关掉电话。她心情非常愉快,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她的第一个真正的爱情电话是被一场谋杀打断的。
54
弗兰克和摩莱利冲下台阶,好像这能挽救世界一样。他们飞掠过楼梯,弗兰克好奇他们还要重复多少遍这样的赛跑,噩梦才能结束。他和海伦娜通电话时,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觉得在一片暴风雨的海洋中终于找到一个小岛。但是摩莱利突然冲进来,打断了美梦。非人又出手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使他们雪上加霜。
天上的主啊,这场屠杀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他们冲过总部的玻璃门,看到一群警察已经聚集在一辆汽车周围。街上已经设置了警察障碍物,防止来自苏弗瑞·雷蒙得路和另一面的诺塔里街的行人和汽车。
弗兰克和摩莱利冲出外面的楼梯,赶了过去。特工退到一边,让他们过去。让…卢·维第埃的梅赛德斯正停在大门口前方右侧,通常是停警车的地方,后备厢开着。
里面有一个男人的尸体。它看起来好像艾伦·吉田的谋杀的拙劣翻版,一次早期的拙劣试验或者彩排。尸体蜷曲在后备厢里,朝左侧躺。他穿了一条蓝色裤子,一件白色、染了鲜血的衬衫,心脏处有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从那里涌出,染红了衬衫。不过,像通常一样,最大的破坏还是在脸部,一张被剥皮的脸,鲜血凝结在光秃秃的头顶,上面还残留了一缕嘲笑般的头发,说明这次的工作是匆忙完成的。
弗兰克环顾四周。没有哪个特工露出恶心的表情。什么事情都会习惯的,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这并不是习惯。这是一个诅咒,必须找到什么办法阻止它,不管代价是什么,否则他肯定会再次回到精神病院花园里的木头和铸铁长凳上,茫然地看着花匠种树。
他想起自己和肯尼斯神父的一次谈话。要是神父在这里的话,他会告诉他,他的部分信仰已经终于改变了。他仍旧不相信上帝,但是他已经开始相信恶魔。
“出什么事了?”他问周围的特工。
一个特工走上前来。弗兰克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记得他是负责监视让…卢的房子的人之一,幸运的是,他们发现让…卢是非人的那天,正好不是他当班。
“今天早上,我注意到一辆车停在非停车区。我们通常都很严格,命令他们立刻开走。不过,这些日子一切都有点乱套……”
特工做了个手势,弗兰克明白他的意思。他知道他们根本轮不过班来,汽车没完没了地来回,时不时要冲出去检查所有打来的电话。考虑到现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这种案子里,世界上所有疯子都会冒出来。非人已经被报告在十几个地方被看见,所有这类报告都被一一检查,全都没有结果。是的,他知道情况。他点点头,让特工说下去。
“我后来又出来一看,发现那车还在同样位置。我想,可能是个居民在这里办事。有时他们会设法把车停在那里……我走近些,想检查一下。我刚要给交通部打电话时,就认出了车牌号。我在博索莱依执勤过,在那幢房子外面……”
“是的,我知道,”弗兰克焦急地打断他。“往下说。”
“好吧,我走近车,注意到行李厢的锁附近有像是血迹的东西。我给摩莱利打了电话,我们撬开后备厢,在里面发现了这个……”
是啊,“这个”,你觉得很难把这个叫做人,是吗?
特工用一支钢笔顶着,以防留下指纹,把后备厢的盖子开到最大,让他们能够看到里面。
“这个也在这里……”
弗兰克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在金属上,有用血写的几个字,正是他对最新的创作留下的嘲讽般的评论。
我杀……
弗兰克咬着颊肌,直到疼痛无法忍受为止。他品尝着血的甜腥味。这正是让…卢昨天短短的电话里宣布的事情。不会再有线索,只有尸体。现在,这个后备厢里可怜的人证明战争还在继续,而他已经失败。正好停在警察局前面的汽车是对他们所有努力的最新嘲弄。弗兰克想起让…卢的声音,它终于不必伪装,以交通声为背景传了出来。他用一台不知从哪个打折电子市场买的廉价GSM卡手机打来电话,又把电话扔在一把长凳上。他们拦下的那个孩子正好路过,看到电话就拣了起来。他没有看到扔电话的人,电话上也没有别的指纹,只有孩子的。
弗兰克看着后备厢里的尸体。尽管他付出了努力,但是媒体对此的反应实在难以估测。想要体面地从中脱身,还真是个难题。
他一点也没有想到杜兰德和隆塞勒的命运或者事业。他只想留在调查组里,直到抓住非人。
“查到这个可怜家伙的身份了吗?”
摩莱利从车的另一面走过来。“弗兰克,还没有。他身上没有证件。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