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在墓地遇见过类似的情形没有?”鄢红问道。
“从没有过。”他说,“我在这里工作10多年了,从没遇上过鬼魂。曾经有同事夜里听见墓地的方向有哭声,我也敢摸黑进墓地去察看。结果什么也没发现。这里的人都说我的胆子最大了,可这次面对面地看见鬼魂,我真是挺不住了。”
“前天傍晚你去墓地的时候,是不是本身正在生病,头昏发烧什么的。”鄢红细心地问,“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产生幻觉,也就是说看花了眼。”
梁管理员认真地说:“当时我身体很好的,头脑清醒,怎么会看花眼呢?笑话,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站在面前还会看错?我现在才知道,鬼魂显形时,真的和活人一模一样。”
在梁管理员那里一无所获,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是真的发生过了。郑川和鄢红沿着管理处外面的石梯向山坡上走去。郑川要在同样是傍晚的时间去林晓月墓前看看,鄢红尽管认为这没什么用处,因为她并不信鬼神的,但是,考虑到郑川作为被卷入其中的当事人,其破解神秘的迫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梁管理员不可能产生幻觉。”郑川一边走一边对鄢红说,“因为他听见那女人说出了我的名字,你想想,这管理员并不知道我,如果是幻觉,他不可能听见我的名字的。”
这确实蹊跷,鄢红无法回答。
他们走上了山坡,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地间浸染着淡墨色。放眼望去,无数坟墓布满了山坡,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跟我来。”鄢红凭着以前来过的记忆,辨别了一下方位后对郑川说,“这里有上千座坟墓,稍不小心便会迷路的。”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两旁是整齐的坟墓,墓碑一个个竖立着,上面刻着字,有的还嵌有死者的照片。郑川的心跳得厉害,不是怕这些坟墓,而是为即将见到林晓月的坟墓而紧张,就像他早年和她第一次约会一样。
走了很久,暮色更浓了,郑川停下脚步问:“怎么还没到?”
“快了。”鄢红说,“我们在刚才的岔口也许走错了路,现在又回到正确的路上了。”
山坡连绵起伏,重重叠叠的坟墓仿佛无边无际。死者在这里成了沉默的大多数,生者走入其间,备感荒凉和孤独。风起了,一些插在坟上的招魂幡簌簌发抖,冥钱的纸灰飞在空中,这些没有生命的黑蝴蝶起起落落,让人隐隐嗅到烟火过后的余味。
林晓月的坟墓静静地在这里出现,郑川一眼瞥见时,耳膜里响起一阵轰然作响的声音,像音乐,像瀑布。他脸上有点发热,或者是发冷,坟墓在他眼中有点像林晓月蹲在地上的样子。他和鄢红将带来的白菊花放在墓前,鄢红说:“林大姐,我看你来了,还有你知青时代的朋友也来了,你高兴吗?”
坟墓里传出林晓月的声音,这声音只有郑川才能听见,那是她18岁时的声音:“人死了,就永远没有了吗?”郑川说是的,永远没有了。“永远……”林晓月自语道。那时她的脸颊红得像苹果,他们是坐在乡村的溪水边谈到死亡问题的。那时他们年轻得让人羡慕,溪水中有三两只鸭子在戏水,云彩落在水中,天上人间融为一体。林晓月将一块石子抛进水中说:“人要是真有灵魂多好……”
鄢红的一声低叫将郑川带回现实。暮色浓厚,坟墓清冷,鄢红望着远处说:“有人来了!”
谁来了?是梁管理员遇见的那个女人吗?她该是林晓月的灵魂了,她说她在这里等郑川。是时候了,黑夜正在降临。
远处的坟丛中,一个人影被暮色笼罩着,但是她并没向这里走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一棵树。”郑川对鄢红说。
“我们走吧。”鄢红显然已沉不住气,“没有人会来这里,梁管理员遇见的女人也许是一个过路人。”
鄢红说完,自己也感到理由并不充分,因为天快黑时,谁会从这里过路呢?那女人还说她在这坟前等郑川,这真是鄢红平生遇见的最大的悬疑了。可是,她不能陪郑川在这里久留,天已黑了下来,坟墓之间的小路已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她突然后悔不该这样贸然出行,坟地里出现的这种怪事,凭他们两人怎能搞清楚呢?
陵园管理处
“我们必须走了!”她坚定地说,同时不管郑川是否同意,便转身往小路上走去。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郑川跟上来的脚步声,便回头对他说:“这就对了,你这样想吧,就算真是林晓月的灵魂叫你来,你也来了,心意到了事情也就结束了,是不是?”
他们回到陵园管理处时,屋里已亮起了灯光。胖主任笑呵呵地望着他们说:“怎么样,事情搞清楚没有?”
郑川摇摇头。
“没关系。”胖主任拍拍郑川的肩头说,“说句宽慰你的话吧,就算有鬼魂找你也没什么,鬼魂又不都是要害人的,对不对?我这个人还没这个机会,守着这陵园却从没遇见过鬼魂。我们的职工和我打过赌,半夜去坟地里走一圈,我去了,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呵呵,干我们这工作,没有胆量可不行。”
郑川正要向胖主任告辞,突然看见梁管理员正坐在屋里吃一大碗方便面,便走过去问道:“梁师傅,你的病好了?”
“好了!”梁管理员咽下一大口面条说,“这事总得要有人来担着。你来了,我一下子就轻松了。”
郑川和鄢红从管理处出来,向停在空地上的汽车走去。郑川一边走一边想着梁管理员的话,“这事总得要有人来担着”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来了,这事就转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梁管理员的病就好了。
郑川打开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鄢红也从另一边上了车。
“肚子饿了吗?”郑川侧脸问道。
“没关系。”鄢红说,“我们回城去吃吧,40多公里,一会儿就赶回去了。在这里,我是连水也喝不下,总觉得鼻子里有坟墓的气味。”
郑川发动汽车,“轰轰”几声过后,声音便停了下来。再试,仍然点不燃火。
奇怪,这车可从没出过毛病呀。
郑川不停地发动,没效果。他的心里突然发紧,一定是林晓月不让他离开这里了。
鄢红对他这个想法似信非信,她望着车外的夜色,远处的山坡已像一道黑色的墙。“别瞎想了。”她自我鼓励似的说道,“点不燃火是小毛病,你会修车吗?”
郑川说在公司里有专职驾驶员,他自己从没修过车。不过,这种小毛病他也会处理的。说完,他便跳下车察看去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郑川重新上了车,擦擦手说一切正常,再试试看。
“轰、轰”,仍然点不燃火,急死人了!
鄢红开始紧张起来,难道这里真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发生?周围一片黑暗,坟地里的景象开始出现在眼前……
夜里的乡村公路仿佛在漆黑中消失了似的,只有雪亮的车灯才能将它一段一段地找出来。路面像水一样对着车头流来,夹道的树被车灯照亮了下半截的树干,像永无尽头的栅栏,不断向后退去。
鄢红终于轻松地吐了一口气,对正在开车的郑川问道:“这车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了。”郑川望着前方的道路说,“这车正常得很,刚才启动不了一定是坟场的巫气将它绊住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鄢红想笑,不过细想也真是奇怪,这车在陵园旁边就是启动不了,直到那个胖主任发现后远远地高声叫道:“你们怎么还没走啊?”奇怪的是,胖主任洪亮的声音刚落,这车突然便“轰轰”启动了。
离开坟场,汽车像潜水艇一样驶入黑夜,车灯将夜幕撕开一条雪亮的缝。长久生活在城市里,鄢红很久没感受过真正的黑夜了。她突然想到,这也许就是死亡的颜色。因为对死者而言,是无所谓白天黑夜的,永远的黑和永远的明亮是一回事。
“你说,林晓月知不知道我们今天来过?”郑川侧脸问道。
“她知道的。”鄢红说。尽管她不相信真有灵魂看见他们到了墓前,但对生者而言,这样想心里宽慰一些。
“那她怎么不出现呢?”郑川的认真劲儿让鄢红有点头晕。那个墓地管理员遇见的怪事没法弄清楚了,郑川相信那是灵魂再现也可以理解。只是,鄢红发现自己也正在慢慢地由清醒变得糊涂。她一闪念想到在林晓月的坟墓边时,暮色中的一棵树很像一个人形……她拍了拍额头,阻止自己的思绪东飘西荡。
突然,一声尖厉的刹车声让鄢红大惊。幸好系了安全带,不然就撞到挡风玻璃上去了。
“出什么事了?”她紧张地问。
“哦哦,”郑川扶着方向盘,声音发颤地说,“我撞上人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鄢红头脑里“嗡”的一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赶快下车救人。”
她和郑川都手脚发抖地下了车,到车头一看,地上没有躺着的人。鄢红弯下腰去看车的底盘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郑川从车上取来电筒一照,车下什么也没有。
鄢红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背上已经出了冷汗。“谢天谢地,没撞上人。”她望着郑川说,“你看错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呢?”郑川迷惑不解地说,“我明明看见一个白衣女人突然出现在路上,我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车头已经对着她撞了上去。”
郑川晃动着手电,将前后的路上和公路两侧搜寻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他们重新上车,缓缓启动之后,鄢红说:“也许你有点疲倦,看花眼了。哦,一定开慢一点。”
郑川点头称是。他让车以中速跑着,前面是一个弯道,他转动方向盘。突然,那女人又出现了!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在车灯的照射下,那个一身白衣的女人站在路中心,她抬起一只手遮在脸上,仿佛怕车灯直射似的。郑川猛打方向盘,想从她的右边驶过,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