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 by 麓山决明子- 第13部分

　　　　　　　　那正是校运会上帮舒畅拍的那张。照片上的人满身是泥，脸上却写满了执着与坚定，还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照片上的脸庞，“有时候真实的东西反而更能打动人心”，脑海中突然回响起舒畅早上说过的话。

　　　　　　　　真实的东西——袁皓辰将照片放进了打算参赛的作品堆中——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张照片里所隐藏着的，真实的情感。

　　　　　　　　12。大暑

　　　　　　　　2001年7月22日，大暑。腐草化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站在公共澡堂的过道，王帆看着正在冲澡的舒畅背影，啧啧感叹。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就这么不声不响练出了一副好身材？虽然还是不高，但各个部分的比例却恰到好处，最要命的是腿莫名其妙的长了很多。明明只有173，看起来却好像有175。

　　　　　　　　“好热！”

　　　　　　　　“是呀，这天都快热死了。”舒畅随口接到。

　　　　　　　　白睿冲王帆使了个“果然”的颜色，在旁边补充到，“他是说你现在好热，hot！懂了么？大明星！”

　　　　　　　　舒畅拧了水龙头，从冲凉房走出来，“瞎说什么呀，你们两个。”嘴角却还是不可抑制地扬起了一个得意的角度。

　　　　　　　　人生的际遇总是超乎人预料，舒畅也没想到那天一时冲动的报名，居然真的让他以百分之一的比例冲入了第一轮正式比赛。

　　　　　　　　虽然老妈总是嘲笑他不过是“狗戴帽子碰中哒”，但舒畅每次总会反驳，“即使是狗屎运，也只掉在有准备的人身上。”

　　　　　　　　而这位有准备的狗屎运男生，居然又神奇地进入了前50名。报名时冲他点头的男评委对舒畅的印象不错，第一轮比赛的时候曾经点评说喜欢这样干净的声音。

　　　　　　　　那时候还只是选秀的雏形，而且只是在地方台的节目，赛制没那么复杂，也不可能培养出那样数量庞大的粉丝群体。

　　　　　　　　但这并不妨碍舒畅一夜之间由无名小卒成为省实的“R&B小王子”，名声已经赶超袁皓辰，直逼有着校草美誉的篮球队队长。

　　　　　　　　有无聊的同学甚至还把某歌手的广告词直接套用在舒畅身上，“昨日市井小卒，明日天皇巨星”。弄得舒畅哭笑不得。

　　　　　　　　进入50名之后，电视台就开始把所有人集中起来培训，请了专业的老师帮他们训练发声、台风和舞蹈表演。

　　　　　　　　舒畅的人生从来没有像这么忙碌过，每天晚上都累得趴床上不想动。

　　　　　　　　从未曾经历过的忙碌和压力，也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与激情。

　　　　　　　　因为第二天就要进行五十进二十的比赛，所以组委会特批了他们一天假。王帆他们几个便决定约舒畅一起去游泳，顺便帮他放松紧张情绪。

　　　　　　　　“对了舒畅，你家正室怎么没过来呀？”王帆打趣道。

　　　　　　　　“岳母大人今天生日，夫人孝顺。”

　　　　　　　　白睿痛苦地把头扭向一边，两大帅哥内部解决，这要让学校里的舒畅亲卫队、皓辰粉丝团听见了，玻璃心得裂成多少碎片哪！

　　　　　　　　“说正经的，你准备得怎么样啊，明天？”

　　　　　　　　“是啊，有电视台现场直播的哇！”白睿保持着他一向的傻呵呵表情，一脸的羡慕。

　　　　　　　　“还可以啦，我尽力吧。”

　　　　　　　　舒畅表面上很平静，其实自己也没底。之前两轮都是录播的，现场直播对于一个没有什么表演经验的人来说，压力何止是一点点。一想到明天学校里的人很多都会守在电视机前看自己比赛，心情真是微妙得可以。只是他一向都爱逞强，尤其在白睿他们几个面前更是不肯露了怯，只好假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每逢这个时候他就会念起袁皓辰的好，那家伙好像有读心术一般，即使自己什么也不说，皓辰也总明白他的想法和心情。

　　　　　　　　在王帆以保护嗓子为名的强烈要求下，舒畅放弃了肯德基，几个人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华南小吃喝绿豆沙。

　　　　　　　　白睿打了电话给袁皓辰，叫他过来集合。舒畅走在他后面，只隐约听到白睿在说“他明天就要比赛了，你妈妈每年都生日，舒畅比赛可就这一次哈。”

　　　　　　　　二十分钟后，袁皓辰的自行车便停在了小店的门前，透过窗玻璃，舒畅甚至能看到对方头上蒸腾冒出的白色雾气。

　　　　　　　　小吃店一般都是省实的学生来光顾，因为是暑假，人并不多。旁边那一桌的女生应该是认出来了舒畅，一直在偷瞄他们几个。白睿压低了嗓子说，“这要搁以前，几个妞肯定是瞄皓辰的。啧啧，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呀。”

　　　　　　　　舒畅撇了撇嘴，并没有如白睿预想的那样嚣张得意，反而更是感受到了一种无形中的压力。

　　　　　　　　白睿和王帆还未意识到舒畅的不对劲，依然在嘻嘻哈哈拿他打趣。只有袁皓辰微微蹙了眉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喝完两杯冰豆沙，几个人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舒畅没有骑自行车出来，袁皓辰于是责无旁贷的成为了车夫。一路无话，在汽车呼啸而过的尾气中各自想着心事。

　　　　　　　　到了舒畅家的巷子门口，袁皓辰扯住了舒畅的脚步。

　　　　　　　　“没关系的，其他人可能比你还紧张。”

　　　　　　　　舒畅愣了一下，苦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袁皓辰伸手掐了掐他的脸，“就你那情商，骗得了谁啊。不管怎么样，在我们的心中你肯定是最棒的。R&B小王子这个名号，在省实除了舒畅，谁都抢不走！”

　　　　　　　　舒畅低着头不说话，当然他死也不会承认，那只是为了避免让皓辰看到自己微红了的眼眶。

　　　　　　　　好像过了许久，又或者只不过是一瞬间，舒畅终于抬起头来。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眶里闪烁着晶亮的光芒，热情而又坚定。

　　　　　　　　袁皓辰压制住了自己想把这个人死死搂在怀里的冲动，笑着说了道别。

　　　　　　　　“放飞音乐梦想，点燃青春激情。欢迎来到2001我是大明星的比赛现场，我是主持人小黑。”

　　　　　　　　8点过5分，主持人的声音准时从电视机里响起。袁皓辰坐在电视机前，心情竟然像小时候过年等着看焰火一样，充满着期待与紧张。

　　　　　　　　“下去给我看店！”

　　　　　　　　袁皓辰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让视线得以绕开被母亲阻挡住的电视机。“妈，我今天不舒服，不去了。”

　　　　　　　　“你这个鬼崽子！还学别个追星！书不读书，事不做事，跟你爸一个德性！不愧是你们袁家的人！”

　　　　　　　　袁皓辰撇了撇嘴，假装没听见。

　　　　　　　　这种态度更加激发了女人的怒火，啪，电视被关掉了！

　　　　　　　　“你到底想干么子！！！”袁皓辰猛地站起身来，因为愤怒，双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女人被吓住了，这个一向寡言少语的儿子，眼睛中喷射出来的火焰，竟让她这个母亲不敢直视。

　　　　　　　　或许是第一次，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不会再任由她掌控，成为了一个有自己独立性格的少年。而总有一天，他会像他的爸爸一样，远远地逃离掉自己的世界。

　　　　　　　　袁皓辰一步一步逼近了他母亲的身边，长久以来压抑的不满在他的脸上写下了扭曲的表情。母亲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退后了一步。

　　　　　　　　“广告之后，欢迎回来！”

　　　　　　　　嘈杂的广告声充斥着狭小的房间，却还是掩不住房间里令人尴尬的沉默。

　　　　　　　　袁皓辰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强迫自己不去注意母亲的表情。然后听见了噼啪噼啪的声音，是木板拖鞋下楼梯的声音。袁皓辰舒了口气，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却又迅速占领了他的心房。

　　　　　　　　他几乎是三两步冲下了楼去，正对上母亲一脸错愕的表情。

　　　　　　　　“妈，对不起。”

　　　　　　　　女人的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起来，很快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妈，我有个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在参加比赛，我想看一下，就今天而已。”

　　　　　　　　母亲愣住了，上一次看到儿子用这样真挚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大约还在他小时候。

　　　　　　　　究竟是什么，把母子的关系越推越远呢？陷入了沉思的母亲，并没有发现儿子已经转身回到了楼上。

　　　　　　　　电视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唱完了。袁皓辰看了一眼，还好舒畅的序号比较靠后面，估计还要等一阵子才能轮到他。

　　　　　　　　袁皓辰坐下来，静下心来认真欣赏。

　　　　　　　　参赛的人中，有些是音乐学院的专业学生，有些拥有在酒吧驻唱的经验，与他们比起来，舒畅的经验实在太过浅薄。不知道他有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知不觉间，袁皓辰又开始替舒畅操心起来。

　　　　　　　　“下一个出场的，是本次比赛最年轻的选手，来自省实验中学的舒畅。让我们看看小舒畅为我们带来怎样的歌曲。”

　　　　　　　　主持人简短的介绍之后，舒畅穿着一袭白色衬衣上了舞台。

　　　　　　　　袁皓辰的心跳，突然就慌乱了起来。

　　　　　　　　“大家好，今天为大家带来了一首跟平时风格不一样的歌曲，身边。希望大家喜欢。”

　　　　　　　　坐在你的身边是种满足的体验，看你看的画面，过你过的时间~

　　　　　　　　这是舒畅第一次唱这种抒情风格的歌曲，少年嗓音中特有的清澈，很适合这样一首充满校园气息的歌曲。

　　　　　　　　然而真正打动人心的，是那种糅杂在歌里面真挚而朴素的感情。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特别的音色，就是那样简简单单的心情，通过音乐传达给了听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