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岳和夫妇离开医馆之时,神情却非喜非忧,竟有些尴尬,有些讶然,有些害羞。
听说从京城来的回春国手,亲和慈善,给小夫妻指了一条明路——
姚氏所怀乃是男胎,久久未出,乃是因为缺少一些精气。
如今唯一方法,便是由为人父的岳和,再与待产的姚氏□,输精足气,则胎儿自出。
如此秘法,听所未闻。
但国手信誓旦旦,且退回诊金,验明胎儿出世之日再收取便是。
如此暮色高起,岳和抚摸妻子涨到快破的肚皮,心中奇妙之感不似寻常欲火,含着一丝刺激念头,又有合理借口,竟是迫不及待,男阳高举。
姚氏也是粉脸含羞,半推半就,趁着做饭前的空隙,便躺在床上,脱光亵裤,任凭丈夫摆弄。因怕压伤胎儿,她只得侧卧,岳和便从她身后直捣黄龙,一尝多日未得的滋味。
片刻之后雨消云停,姚氏定了定神着衣起身,去灶间烧火做饭。
姚氏有孕在身,周边又少人帮手,这些天一对小夫妻吃得简单,蒸几个午间留下的馒头便又是一顿。今日姚氏别有兴致,给丈夫切了点风干的猪耳朵,又打开自家酿的米酒,嗅了嗅,盛了小小一杯。
她原本是诗书门第的小姐,因水灾流落至此,被岳和收留,半推半就,自主成婚。乡间生活不易,但相比起那些流落妓寨娼寮,或是卖身为奴,随波逐流的女子而言,岳和忠厚可靠,且做得一手好工匠活,两人一家,衣食微薄却也算是无忧,已算是天大的幸运。如今怀上胎儿,夫妻更是有了指望。
趁着天色还有一点点薄亮,姚氏只点半盏油灯,与丈夫斟了酒,夫妻俩说了一会子话。话题都在胎儿身上绕转,又说起今后要多生几个儿女,兴旺人丁之事,姚氏只在丈夫杯里抿了口半米酒的,竟不知怎的,桃腮泛红,眼波流转起来。
岳和心知妻子久不逢雨露,饭前一戏,怕是起了兴头。但孕期□,无论如何都非常理,国手虽然吩咐如是,但总以为是可一而不可再,正想劝服妻子收心,却不料最后一口米酒下肚,自己忽然被酒意上了头,气欲旺烧起来。下面那根□不屈不挠,又要惹事。
恰逢郎情妾意,乡野之间无甚去处,可一何不可再?
当夜岳和夫妇又兴了一晚一早两次。
三行□之后,第二日中午,正准备午饭的姚氏哎哟一声,蹲在了灶房之中。
岳和闻声而来,见妻子似要生产,又惊又喜,忙将妻子抬到房中,转身便飞奔去不远处镇上请稳婆来接生,边奔边想,这保安堂的大国手,果然是妙手回春,待到麟儿落地,可要好好酬谢方是。
自岳和住处到镇头,全力奔跑,不过刻把钟光阴。
那边厢姚氏初次生产,毫无头绪,岳和又是孤儿,并无亲人在侧。在榻上忽痛忽缓地折腾了个把时辰,也不见丈夫回转,不由得心急如焚。
趁着阵痛间歇之时,姚氏咬牙披了衣裳,下地向门口挪去,想要观望丈夫是否回转。
才走到门口,忽然一阵剧烈疼痛袭来,姚氏腿脚一软,坐在了门扉边。
她一低头,大惊失色——羊水已破了。
这羊水一破,胎儿若不生出,岂不是会活活憋死在母体当中?
天色已经向晚,岳和仍旧不见踪影。姚氏浑身无力,起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要回头躺去床上,数步路的光景,竟是不能。
姚氏欲开声呼救,却想起左邻月前起火,全家搬去了邻村居住;右舍是个瞎眼婆婆,深居简出,从不与人交往。其余乡人距离遥远,这时节又多还在田间劳作,却唤谁来?
钝痛刮心,腰酸欲死。
姚氏哭不出声来,一点母性自然运作,咬牙用力。
低头去看,却是魂飞魄散——
一只婴儿小手,已可自产道窥见!
虽是初产,但姚氏也知,这是难产之兆,今次恐怕凶多吉少。
阵痛又来,姚氏却已不觉。
母子连心,胎儿存亡之念惊得她满身冷汗,生死混沌之间,一片惶苦。
回想起少女时代富足惬意,又想起与岳和成婚之后渐通人事,短短一生并无什么惊涛骇浪,却也在眼前如涟漪回转。
下身越是用力,胎儿便越是卡紧。腹中渐已不痛,腿上流下的,除了羊水,竟还有星点血迹。
脚步声响。
姚氏自混沌中狠狠惊醒过来,以为是岳和回转,用尽最后力气,探头去看。
却看见了她这一世中最为惊骇的一幕景象——
回来的是岳和。
却也不是岳和。
确切来讲,是岳和的一颗头颅,被人提在手中,慢慢走近。
片刻前还是自己唯一亲人,片刻后竟是身首两分。
血腥扑鼻。
直面如此场景的感受,并没有多少人能体会。
姚氏看了片刻,竟是哑然无言,一额头的细密汗珠,不知道哭也不知道怕,呆呆地抬头看上去。
看见那提着岳和头颅的男子——也许是她一生所见最为英俊美丽之人,穿着她幼年时候才见过的华丽绉纱衣料缝制的青衫,垂着长长的黑发,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
然后那人便停在姚氏面前。
岳和的头颅也停在姚氏面前。
姚氏向后缩了缩身子。
全身上下,已感觉不到痛。
“别怕。”
那人俯身,冰凉的手指抚上姚氏的面庞。
“你丈夫已死。但死并没有那么可怕。”那人的声音似有魔力般,钻入姚氏心中。“我现在便送你去夫妻团聚。”
姚氏打了个激灵,然后闭上眼睛。
乡间种种声音,不知为何如此清晰。
田野虫鸣,如乐曲般动听。
恬静安宁。
姚氏引颈就戮。
却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而衰竭的妇人声音。
“岳大嫂,你可是要生了?”
——那是隔邻盲婆婆的声音。
姚氏心中待死的片刻静谧被彻底打破!
“婆婆,莫要,莫要过来啊——”她大声喊出口。
第三十七章 旧友•;劲敌 (1)
“稳婆还未来么?”盲婆婆站在幽夜里。
暮色还未完全地展开,就被夜色一口吞没掉。
时间未过去很久,却又好像已经维持了一生一世。
姚氏颤抖着想要开口,却又立即咬紧嘴唇。
一把冰冰冷的剑放在了她的肚子上面。沉重的锋刃的质感,压得她全身的痛觉又慢慢慢慢回来。
“我道为何不空绢索不追来,原来你在此地。”
英俊美丽的男子开口,却并不是对着姚氏在讲话。
姚氏愣了片刻,才看见,那男子的眼睛,竟是望着隔邻盲婆婆的。
他在对盲婆婆讲话。
为何?
他在讲什么?
不空绢索又是什么?
夫死,子将亡,但姚氏的心中,一线生机未绝。
会有机会逃走么?就如同大水冲毁家园的那年,勉力逃得生天,换来这些年安稳日子一般?
“你既知我在此地,可不可以放那孕妇一马?”
盲婆婆的语声听起来仍如之前一般苍老如烛,但姚氏却听出些许不同。
很难形容这不同。
威严,镇定,带着命令的口气?
还是说,用这样口气讲话的婆婆,浑身上下,气度立改,好似变了一个人?
腹中忽然一动。
姚氏轻啊了一声。
知晓也好,不知晓也罢,这是腹中胎儿最后的努力挣扎。
两行眼泪,从她面上流了下来。
——她无能为力保护自己的胎儿,因她自己的命运,亦握在他人手中。
天地之大,禁锁层层。如何才能够无忧无怖。无离无惧?
姚氏看住盲婆婆。
邻里多年。她并不知道那位婆婆是什么人,但她也曾在做了肉菜之后,好心地送去隔邻一碗,笑脸迎人。
先前危急之中,她已尽最大努力,出声示警,想要救那婆婆一命。
但如今看来,那盲婆婆倒是有希望反过来救姚氏母子之命。
只听那美艳男子语气中颇为客气,又有几分惆怅。“你竟肯舍弃你原本的肉身,转生在此,变作了这副模样。”
盲婆婆呵呵一笑,声如枯木将春。“原本的迦楼罗,若论美丽,远在你青蛇之上。”
青蛇叹道,“当年你我携手逍游,天地之间,无从争艳,三界之内,何等快意,这一别——已快千年。”
盲婆婆的眼目中,两个黑漆漆的深洞里竟然起了一点点的亮光。“那时候我成名已久,而你还是后生小辈,但你竟敢与我打赌,劝我不再杀龙。”
“金翼大鹏鸟本以龙为食,奈何龙蛇乃是本家,我不得不为自身安危打算,只得诱你一赌。”
“一赌便是百年,你赢了。”
青蛇微微笑道,“你不屠龙,也不会饿死。但若无我在你身边,日子多么寂寥?——若非文殊师利出手,如今你我,当还是这世间最好的朋友。”
“听说这千年来,你已找到你真心所爱之人。”
青蛇抬头看住夜天。“你呢,佛前岁月,洗心涤念,可得清净?”
“——清净便是火宅,火宅便是清净。今日相见,你若还卖当年旧友一个面子,便放过此女与她腹中胎儿,待我为她接生之后,我们便觅地倾谈,一诉这千年中的故事,醉而不归。”
“迦楼罗,”青蛇微踏前半步,声如冷月。“此话换过来讲也是一样。待我杀掉此女取得胎儿生魂之后,我们便去觅地倾谈,一诉衷肠如何?”
姚氏听得一时忘记了疼痛伤悲。
她头一次见到,盲婆婆站直了佝偻的身躯,然后意态神采,竟能如此飞扬。
这世间还有多少是她所未能知晓的惊世传奇?
听来竟如此地似痴似醉,叫人向往。
一时间青蛇与迦楼罗均无言语。
姚氏放松了片刻,忽然感觉到腹中胎儿的小手已经缩回产道之中。
这是死兆,还是生机?——她心跳大急,忍不住叫了一声。
一用力间,胎儿又向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