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来,傅昭龙把八岁的辛思晴叫进去书房说了很久的话,然後,他终於不再哭了。
辛思晴开始了当我小尾巴的日子。
他话不多,和我一样,然而,他比我更聪明,学习也比我更快,只来不到半年,我发现他已经看过我书房大多的书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天才的。
傅昭龙请了武师教他练跆拳丶练游泳,每个老师都说,辛思晴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假以时日,成就可观。
辛思晴安静下来之後,我的生活和之前相比,似乎有什麽不同,又似乎什麽不同也没有。
今年的我,和当年开始与我纠缠的傅昭龙同年。
我三十七了,不再年轻了,虽然,被娇养的很好,看起来大概不到三十吧──没有劳力过,没有为生活烦恼过,要什麽有什麽。
电视上总是演,很多对人失去信心的女人,会开始吃斋念佛,然後无涉喜悲;我大概有点那个味道,只是,我不吃斋丶不念佛,我念书。
这几年,我念了很多书。
我学习的范围也很广也很杂,经济丶流行丶文学丶设计丶语言丶摄影……有兴趣的,我就看书自修,有不懂的,傅昭龙会安排人电话授课。
除了学习,我也画画。不知道是傅昭龙刻意的炒作,还是畏惧於傅昭龙的权势,我的画据说一幅要价百万还是有很多人抢。
这荒谬的世界,让我始终不懂自己究竟是真的有才能,还是只因为後台太硬,所以没人敢对我说真话。
傅昭龙曾经想让我参与他生意上的事情,我只是淡漠的笑,开会时不言不语,不贡献所学,然後,在每份送上来的公文角落,画上燕子的剪刀尾巴。
「这是什麽?」他指着公文上燕子的剪刀尾巴问我,「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我笑,「那是下半身被困在纸上的燕子。」
脑子是自由的,没有翅膀也可以飞走,所以,脑子不在纸上了。至於脚,至於尾巴,都太沉重了,受到地心引力的牵引,只能留在纸上。
就像我,终究只能做下半生被困在傅昭龙身旁的燕子。父母给我的名字是错的,我不是雁,无法远行他方,无法做一只能飞过远洋的大鸟;我是燕,被剪去翅膀的丶受着地心引力牵引的燕。
傅昭龙问我,「不喜欢作生意?」
我垂下眼睫,轻声地说,「我喜欢学,不喜欢用。」
「自私的孩子。」搂住我的腰,傅昭龙有些苦恼,有些无奈,也有些「早知你是如此」的宠溺,叹了口气,他说,「所以,最好的这条路,不能走。」
我承认我自私。
我与傅昭龙,或是我的人生,本都该有更好的生活,是我的自私,让一切只能不上不下。
我愿意学,不愿意学以致用。
我愿意被囚,不愿意承认自己过得幸福快乐。
我愿意被爱,不愿去爱。
最好的这条路不能走,於是,傅昭龙只能安排别的路。大我十七岁的他,总想着有一天他不行了,我要怎麽办,他後悔剪去我的翅膀,他又不愿後悔。
傅昭龙放弃了让我继承一切的──那是所谓最好的道路。我不知道他还做了什麽安排。
我早有觉悟,傅昭龙活着一天,我就会享尽荣华富贵丶权势逼人,等到傅昭龙死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保护者,我就只好等着死无葬身之地。
这几年,傅昭龙比起我刚认识他时,更加如日中天。
地下的帝王,黑白两道都闻之丧胆,他的触角除了在台湾丶在东南亚,甚至连日本与大陆沿海都有深浅难测的势力。
我很少参与那些事,我只是在笼子里,尽量让自己自在,也尽量让自己的脑子有多远飞多远。
直到辛思晴来了之後,我偶尔会回头看看那个沉默的,脸上有着可怕伤疤的天才小孩,和他一起学习,偶尔,也教他一点东西。
至於五十四岁的傅昭龙,更沉稳丶也更成熟了,岁月无损於他阳刚又阴柔的美,定期的运动,让他的体魄看起来只是更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最好的第一条路不能走,次选的第二条路,就是将我藏起来。
※※※
其实知道我的人并不太多,尤其是这几年,我完全是隐居的状态,就算是以「辛」发表画作,也不会亲自出席。有人甚至怀疑,「辛」其实是好几个人创作时的共用代称,因为画作风格多变,明明同一时期的作品,可能各具各家各派的特色──这大概是因为无论哪家哪派的当代大师,傅昭龙都有本事找来给我做指导吧。
这种情况下,知道我的人,就是真正有威胁性的。
因此,那一天,睡得浑身酸痛丶神志浑沌的我,好不容易下了飞机,却发现身边只有一个比萝拉还强壮的女人做保镳,我真是始料未及。
还没出关,傅昭龙的电话就来了,「宝贝。」
我「嗯」了一声,没有问他接下来有什麽安排。
虽说是被囚禁着,但,我要想出门,傅昭龙从来没有说不许,只是倘若要去远方,一定要有他跟着,或是有保镳陪着。
前一两个月,他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看看,我不置可否,他於是安排了这趟行程。比较令我讶异的是,他并没有参与我的行程,甚至没有亲自送我到机场。
我相信他肯定有安排。
「我想你了。。。。。。」不知道为什麽,我突然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哀伤,那是他很多年不曾表达出来的情绪。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开口。
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终於又恢复正常了,那种似笑非笑,把一切玩弄於指掌的自大声音,「来玩一个游戏吧,游戏的最後,是一个惊喜喔。」
「游戏是小孩子玩的。」我淡淡的,这麽多年了,始终还是不懂这个人的想法。
「那就当陪你弟弟玩吧?」似乎我的回答取悦了他,傅昭龙轻笑出声,「辛思晴身上,有一把钥匙。」
我转头,看着辛思晴,那张丑脸看不出什麽表情。我问电话那头的人,「是你和我的游戏,还是你和辛思晴的游戏?」
「猜猜。」我彷佛看到那张自信又自大的笑脸,「游戏的最後,谜底就会揭晓罗!」
轻轻吐了口气,想玩游戏就玩吧,反正,人生不就那样吗?我对辛思晴说,「把钥匙给我吧。」
辛思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附有号码牌的钥匙,是机场的置物箱的钥匙。
「箱子在机场第一航厦的A区,先去打开置物箱吧,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傅昭龙声音带着笑意,「Enjoy the game; Baby。」
电话被挂上了。
萝拉推着我们的行李,和我们一起在傅昭龙指示的地方找到了置物箱。
置物箱里,有一张饭店的名片,叫做G hotel,诡异的是,那家饭店的地址竟位於离我出发地只要四个小时左右的马来西亚。
我拨打电话给傅昭龙,问,「我不懂。」
转机又转机丶飞了大半个地球,才刚抵达这个位於大西洋旁的国家,他竟又要我飞回去亚洲。
「就是让你去这家饭店啊。」傅昭龙笑了,「你总共有三次机会可以打电话给我要求提示,这是第一次,提醒你这个游戏很复杂,不要随便用掉提示喔。」
「那机票呢?」我仍然不懂他葫芦里卖什麽药。
「去买。」傅昭龙笑了,「看在你把第一次提示浪费掉的份上,我就说明一下这个游戏的玩法好了。」
我突然有种想打他的冲动,可惜,他在大半的地球之外。
「玩过解谜游戏吗?首先检查一下你身上有些什麽东西吧,看看你可用的工具有哪些。提醒你,钱的部份,你的皮包里面只剩下一张提款卡,提款卡里的钱,只够买一张半到马来西亚的机票。」
「你是什麽意思?」我不高兴了,莫名奇妙被丢到陌生的地方,还说身上的钱只够买一张半的机票到马来西亚,「我要回台湾了!」
「不行。」
我没料到他会拒绝。
「什麽叫不行?」
「你没有钱。」傅昭龙的声音还是带着笑。
「派人送过来。」我颐指气使,理直气壮。
「不行。」他又笑,「这是一个游戏,要公平,不能老是想要开外挂。」
「我不玩了!」我生气,几乎想要摔电话泄愤。
「不行。」又是不行。
「你不怕我客死异乡!」我威胁着。
「你不会。」傅昭龙又笑了,「我的宝贝很厉害的,好好地去享受这个游戏吧,我保证过关的乐趣会让你满意。我保证。」
「我赚够钱就买机票回台湾杀你!」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沉稳的笑声。
我在这头气得跳脚,终究还是冷静下来了,然後,我放绝招,「你不送钱来,或是来接我回去,我就去卖身。」
「不行。」傅昭龙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回答,「宝贝,你不想害死无辜的寻芳客吧?」
「我告诉你,我不会配合你玩你的蠢游戏,我会逃!我会远远地逃离你,永远也不回台湾,我会让你永远也找不到我──给你最後一次机会,派人来接我。」
叹息声传来,「宝贝。。。。。。」
我以为他要服软了,然而,电话那头却只传来,「Enjoy the game; Baby。」
我看看身材堪比萝拉的保镳,再看看始终很安静的辛思晴。和傅昭龙开始纠缠之後这十七年,第一次觉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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