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让你当兵,你就真的听话去了?”任少昂夹着烟,手里还拎一听啤酒。这年头罐装啤酒还没那么多花样,喝来喝去也还是燕京的味道。“显奕一听你要当兵走,这小半年都跟我这要死不活的,天天念叨都快走火入魔了。”
袁显思瞟他一眼,没应声。
或许他天生离经叛道,但是从他出生到现在,但凡是父母给他安排的路,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步走歪过。从就读的学校到生拉硬套的各种才艺班,只要杨慧敏和袁安开口,他即使百般不甘愿,最后也肯定会踏进那个报名就读的门槛。
从很久以前,到现在,一直这样。
或许到很久以后的将来,也是这样。
这大概要算作一种妥协,伴着妥协一起出现的是始终攀爬不上去的成绩还有母亲总是暴躁怒骂的脸。
袁显思素来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更何况除了送他入学或者是面对他满江红边的成绩单的时间以外,他也难看到父母脸上露出什么表情来……
“你可想清楚了,军营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初我亲爹背后多硬的台子才能混得风生水起,你一个毛楞小子刚去了就是一挨欺负的货,光新兵连那仨月就能要你半条命。”任少昂说的不无夸张威胁。
袁显思却一笑,“天底下除了我爹妈,还能有人欺负到我头上?”
他说这话也是事实,数遍北京成这么大的地方,也就是袁安跟杨慧敏能让袁显思干点他其实并不愿意干的事情。除了父母之外,能欺负袁显思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
“少扯没用的,你以为我真怕你挨欺负啊?”任少昂一巴掌拍他肩膀上,仍旧是那副“天将降撮合你们哥俩的大任于我”的模样,只不过对着袁显思的时候表情能少几分可怜,“我是发愁你那宝贝弟弟,天天跟我要死要活的,你就不能替哥们儿想想办法?就不能不去?”
“他算哪根葱?”袁显思叼着烟拿鼻子喷气。
任少昂一翻眼睛,完全不能理解这亲哥俩哪来这么宽代购,“嘛呀?那好歹是你弟弟。”
烟灰在脚边的石阶上磕了磕,袁显思盯了那一闪一闪泛着红光的烟头片刻,又把过滤嘴塞进唇间,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满是不屑的表情来,“弟弟?可别这么说,人家是高材生,我一臭当兵的高攀不起。”
在袁显思的印象里,袁显奕一直都是那副瑟瑟缩缩的模样,戴着副眼镜抱着一摞子参考书,直勾勾看人的眼神都那么可怜巴巴的。也就是看书做题严肃起来的能后能稍稍有那么一点十七八岁小伙子的英气劲,其他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闷着一张脸,让袁显思看见他或是想起他那表情的时候心里总窝着火,恨不能把他摁在地上暴打一顿。
一点鲜活劲都没有,好像这辈子都替别人活似的,袁显思想着,觉得吸进嘴里的烟气都难以忍受地苦涩起来,恶狠狠地呸了两口。
“说什么呢,你丫疯了吧?”
话音还没落,袁显思就转头看看表情微妙的任少昂,稍有几分挑衅地笑起来,“哟,我忘了我这儿还坐着一高材生呢。咱就事论事,您甭捡骂成吗?”
哥俩就这么对着笑骂几句,喝干了啤酒弹干净了烟灰,才拍拍屁股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家。
晚饭之后袁显思噙着带笑不笑的表情进屋,把自己往行军床上一扔——任少昂在的时候两张单人床肯定要留给袁显奕和任少昂,这么时间长了即使任少昂不在袁显思也还是扔着那张床不动,大大咧咧躺在他这小八十公斤重的小伙子一压上去嘎吱嘎吱响的行军床上。背后是硬邦邦的钢筋铁骨,就这么个接近折磨人的地方,习惯之后他倒也能睡的怡然自得。
另一边袁显奕吃完杨慧敏给他准备的那一大堆补身补脑补各种东西的营养品,还是那么蔫蔫地摸进屋来,往写字台前一坐就再不动弹。面前摊开的练习册模拟卷子参考书一本换过一本,语文英语代数几何物理化学生物……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杨慧敏进来从了多少次的牛奶饮片冲剂还有水果,等袁显奕合上今天的最后一页模拟卷子,身后行军床上仍旧传过来兄长翻身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袁显思躺在那,翻来覆去,捧着一本任少昂之前留下的不那么纯洁的杂志打发时间。
自从知道他被定好了去当兵的路,袁显奕就半死不活的成天闹心。其实袁显思也未必如他表现出来那么无所谓,这样三更半夜还不睡觉的状况这小半年里绝对见过三四十次了,每每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不想去当兵”,袁显奕总能被兄长冷冰冰硬梆梆的表情吓回来。
久而久之,居然连真的转回身去看着袁显思的脸都成了件要命的难事。
多少次袁显奕猫在被窝里预演,自己明天晚上只有兄弟俩人相处的时候一定要回头,表情一定要严肃关切,认认真真地问“哥,你是不是不想去当兵”,认认真真地建议“要不我们俩再跟妈说说,你分数线不够花钱上三本也是可以的”。可是到了第二天晚上,不是看见袁显思已经睡熟的模样哀叹自己做了一天的准备工作全都打了水漂,就是脑袋转个角度余光刚能扫见袁显思垂着嘴角半眯着眼睛的侧脸就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捏着上面写满了演算的草稿纸,今天袁显奕终于是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转过身去,哆哆嗦嗦勉强说出一句:“哥,你真的要去当兵?”
结果袁显思回想着下午时候跟任少昂那一串的笑骂,连眼皮都不抬,回敬给他五个大字:“关你什么事。”
之后,袁显奕再也没能鼓起勇气对他兄长身上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发表任何看法或者表示任何关心。一直到袁显奕高考之后远赴西安报到,再到十二月时候袁显思跟着输送新兵的军列奔赴济南,兄弟俩都再没说过一句话。
只有任少昂夹在他们俩中间,一边是闷骚火热得天天恨不能跟他念叨八百遍袁显思如何如何的袁显奕,一边是冷心冷脸不管他怎么怂恿都不肯多放一个屁的袁显思,冷热夹攻之下任大少爷的内心总是充满了吐血的欲望。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坐在火车上听着车轮和铁轨交接处咣当咣当的撞击声,他才终于有点远离家乡的失落感。身边另一个小伙子早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哽哽噎噎说他后悔了干吗非要当兵,他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他妈。
袁显思觉得这种事情太跌份,冷着脸一直绷着直到分配了部队送到新兵连班长手上。
刚进排房就听门口一声大喊,“报告班长,我上厕所回来了”,吓得袁显思一哆嗦。后来才知道不但上厕所得报告,还有时限。只要不在班长视线范围内的活动,不管到哪干什么都要报去报回,时间还得精确到分钟。杨慧敏原来对他和袁显奕都没监督得这么严实。
之后班长训话,很有点热血动员的味道。
只是刚下火车困劲还重,那一大套的说辞根本没听进去几句,只是隐约记得了“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没褪去京城小混混脾气的袁大少听完不过冷笑一声,绝没想到这句话没过几天就要原原本本的落实在他自己身上。
这大概要算新兵连给他的下马威。
常规训练一整天结束到晚饭之前总还能剩下个把小时,班长像跟这帮新兵蛋子结仇似的每天都得找点事儿干,从器械到散打,不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折腾到闭电都不肯罢休。那天班长打着示范的名号秀单杠,手上绑着沙袋捆着背包绳,脚后是班里两个新兵抬着,整个人笔直架在那里。这种东西看得多了在眼高于顶的袁显思眼睛里也就是卖弄,当时就不屑嗤笑起来。班长还没从单杠上下来俩人就开始一替一句抬杠,直到把袁显奕照葫芦画瓢的也捆好了抬到单杠上头去。
这还不够,袁显思绷着胳膊和胸口架在那,眼睁睁看班长捡块砖头撂在正对他胸口的地面上。
毕竟还不是成天那么摸爬滚打的老兵,架得时间长了从肩膀到手腕都不自觉打颤,完全不知不觉的时候手就松开滑脱,托着脚的兄弟绝对没有绷住他的力气,整个人就那么硬生生拍下去。撂在地上的砖头像被人砸进他胸腔似的,死死磕在胸骨和肋骨上,疼得袁显思足足三分钟没缓过神来。
那天晚上,被折腾了整个白天的其他战友早累得睡到不省人事,袁显思躺在硬梆梆的板床上捂着胸骨下沿不敢深呼吸。那种疼就像刻进神经似的无法摆脱,只要呼吸幅度稍大一点就能扩展到钻心的地步,生生疼出一身冷汗来。
排房里静得能听到隔壁床甚至睡在他上铺的战友睡眠时呼吸的声音。
袁显思躺在那,捂着疼到无法忽视的地方,突然就怀念起他睡了足足十年的行军床,总是厉声斥责的杨慧敏,总是对兄弟俩的切身事情不那么伤心的袁安,还有总是那么怯懦软弱畏畏缩缩的袁显奕。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来山东时火车上那小伙子哼哼唧唧哭得满脸泪痕的模样并不是那么跌份。或者说算得上“跌份”的状况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袁显思身上。
并不很久就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出来,落在耳廓里头似乎滚烫得让人难以忍受。袁显思轻轻抬手把眼泪抹下去,硬憋着胸口因为这动作的突然一疼没有哼出声来。
第二天仍旧要凌晨时候就爬起来整理内务,站军姿,早饭。晚上他还是那么躺在床上,憋着胸口的疼,死撑着念叨我不想家我得睡觉明天还得训练。
就这么憋了几天,周末班长宣布可以到连部去给家里打电话,整个新兵连都一片沸腾的时候,袁显思仍旧捂着胸口坐在远离连部办公室的枯树底下,默默念叨“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他不是真的不想家。
可是他不能往家里打电话。
不能,不想,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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