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是真的不想家。
可是他不能往家里打电话。
不能,不想,也不敢……
煎熬到后来干脆麻木了,况且新年前后总有战友被叫去接家里打来的电话,接完电话回来的小伙子脸上总笑嘻嘻美滋滋的,可是袁显思从来都没有因为这种理由被叫出去过。天长日久他也就不再惦记这回事,老老实实地跟着班长训练,偶尔叫个板再被弄得几天睡不安稳,这样一来二去,新兵连的两个月竟然也算是波澜不惊地过去。
正经的坎坷,从他下连队之后四五个月才正式出现。
他被分进某飞行大队,据说还是碍了袁安和任道远的面子才能摊上这么个肥缺——飞行大队伙食好,训练任务也不那么重,万一捞到个预备飞行员的名额还能过得更滋润点。但是再好的先决条件也不能保证他肯定是那么平步青云。
光是身高那一关就把他从战斗机飞行员的备选里头剔了下来,紧接着是直升机驾驶员的培训,没过多久又因为心理原因被投了否决票。那段时间他只觉得前途无望,只能卯着一口气四处请缨跟着部队去出危险的任务。
这飞行大队的团长倒是个好人,爽朗健谈的山东大汉,总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多拼拼,就算拼不出头也能多长点见识,不要整天锁着眉头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袁显思听着他这些玩笑话并不怎么笑得出来,也不去后悔之前念书的时候怎么没打个好底子,只是一门心思没头苍蝇似的往前冲,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的蛮横劲都有了些背信弃义的味道。
下连队之后袁显奕给他来过几次电话,除了第一次曾经误接之外,其他的都用各种不靠谱的理由搪塞过去。团长之类的外人也不多过问,只帮着他推电话或者是传话而已。倒是任少昂偶尔还能直接跟他说上几句话,内容无非是交代交代自己和袁显奕的近况,再询问询问袁显思正接受何种煎熬。
这种电话总是很没意思,再加上袁显思经常跟着部队到处跑,撒农药、炸凌汛、消防演习等等等等找不到人影,任少昂也就没太多心思跟他常联系。
直到某天,长时间摸黑抓瞎胡打拼的袁显奕终于摸到一条出头之路。
“少昂,”他捏着录取通知书那相当厚的铜版纸,声音都不那么稳当,“国防大学,我考上了。”
第五十二章番外一02
从部队里考军校总是有不少的优待,诸如分数线低专业随选之类的。但是到了学校里头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基础薄弱的该跟不上课程教授挂人时候必定不手软,就连公共课也是该交的论文该做的读书报告一篇不能少。对于袁显思来说,久违了数年的校园生活并不如他记忆中轻松,至少对于他这个时候对自己的要求而言,并不能像高中时候的胡乱打闹。
而他刚回到北京的时候,任家爷爷奶奶已经辞世,任少昂跟继母还有弟弟彻底断绝联系,只有任道远偶尔还会跟儿子通个电话。父子俩也是话不投缘半句多,说不超过两分钟就能脸红脖子粗地吵起来。
万一再赶上任少昂那两天的小男朋友或者小女朋友不那么懂事,不小心撩了任大少的逆鳞,必然又要弄来一顿臭骂,最后任少昂甩出去一笔钱俩人一拍两散。
袁显思和任少昂再见面的时候,任大少正跟新认识的小男生打得火热——说是小男生都把人说老了,那根本是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孩儿高中还没毕业,腰身比柳枝软,小嘴比蜂蜜甜,哄得任大少甚是舒心,上千块上万块的衣服鞋子游戏机摩托车,只要他开口任少昂就给买,钱花得跟流水一样。
袁显思还想关心一下怎么上个大学四年不见任少昂就爱上了这口,但看看从前老那么干泡小姑娘的任少昂居然也有两三分谈恋爱的意思,终于没忍心开这个口。
结果袁显思回来还没多久,任少昂刚冷落人家几天,小孩儿就发疯似的一天八个电话找人,口口声声我不漂亮了你不喜欢我了,你给我拿钱去整容我看上个什么什么样的鼻子要花多少多少万。
任少昂当着袁显思的面砸了手机。小孩儿再来找他就只剩下被指着鼻子骂的份。
任大少说你爱找谁就他妈找谁去,想在脸上动刀,你怎么不直接抹了脖子。
最后当然又是甩笔钱出去俩人一拍两散。还为了基础课程焦头烂额的袁显思撇着嘴骂他:“你丫有钱了是吧?我看你就是钱多烧的。”
“老子就是有钱。”往酒吧沙发里一靠,任少昂仰着脑袋牛逼哄哄的,“要是没有钱,爷能在北京城里混得这么风生水起?看那帮兔崽子,一个接一个往我跟前凑,嘴上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还纯洁爱情呢,屁!全他妈惦记老子兜里这点钱。”
袁显思判断,他这发小是让最近几个月接连不断的变故给刺激得已经脑残了。
这是病,得治。
说着说着这个话题就扯到袁显奕身上。未来的袁大夫这会儿刚进他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当住院医轮科,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吃的比猪差干的比驴多,连往北京打个电话咨询咨询家人和发小境况的时间都没有。
任少昂偶尔会犯欠,当着袁显思的面用免提给袁大夫打电话,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总带点气喘吁吁,含糊得好像几天没睡过觉似的。说话倒是比上大学之前利落多了,袁显思听着听着就会撇嘴嗤笑,隐约能记住任少昂常常嘱咐的“林凡你可别欺负我们家袁显奕,不然回头老子非揍死你不可”。
任少昂揍林凡这件事情自然不靠谱——林大夫那散打的本事一般军医院的人都搞不定,更别提从他们俩认识任少昂就从来没从林凡身上占过便宜。等到袁显奕大夫和林凡大夫第一阶段的三年住院医轮完硕士毕业,俩人硬是被任少昂一个电话从西安揪回北京。
当然,这个事件发生之前以及之后,任少昂曾经在中间做过的小动作还有杨慧敏在空军总医院里疏通的那些关系,袁显思都一概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是大四的学生,忙碌了三年的校园生活终于快要告一段落,眼前摆的是据说要社会实习但是实际上他完全无事可做的最后一年。于是,舍弃那两个仍旧轮科忙的焦头烂额的大夫,跟任少昂在外边胡搞胡混,就成了人生第一要务。
打架的第一拳挥出去,他才像找回十八岁时候的感觉,整个人都畅快起来。
至于难兄难弟一块儿被民警扣下,那是他舒爽完毕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民警其实不傻,但是他们无论如何猜不到袁显思还是在校学生,硬是把他当成跟任少昂一样的无业游民,死扣在派出所里让家人来接。
任大少爷厚脸皮的优势这时候才体现出来,开口就是父母双亡兄弟相依为命,要命不给要钱有的是,听得值班民警直犯晕。幸而总有聪明点的上级警察盯着,两句话就把任少昂的胡诌八扯顶了回去,说死一定让他们家里人来接,不肯老实交代就没收身份证上户籍处查他们身份来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俩的亲爹挖出来。
袁显思其实不怕这个,他身份证早没有了,任少昂却十分忌讳真的把他亲爹给挖出来,赶紧磕头烧香求爷爷告奶奶说我们没爹娘让我们兄弟来领人成吗。
至于任少昂跟乔安方出去开房直接掏真的身份证并且大言不惭“老子身份证也就这么点用处”,那就是后话了。
事关袁显思,袁显奕必然是随叫随到。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被帽子压得趴在头皮上的头发让夜风吹得乱糟糟,手术用的刷手衣外边只套了件衬衫,下边还穿着在医院方便活动才准备的运动裤平底鞋,怎么看怎么狼狈不堪,解释三四遍展示了他的无数证件警察同志才相信他真的是一医生。
看他跟袁显思的脸,警察同志就再没怀疑这俩人是亲兄弟的事情。
但是参与打架的两位太岁态度实在恶劣,民警同志在控诉了一大段诸如“他们俩怎么能说没给打成伤残不用判刑”或者“要命不给要钱有的是,你丫有钱了不起啊”的血泪心酸之后,还是不能抚平自己内心受到的创伤,生生看着袁大夫点头哈腰赔礼道歉把他能想到的好话都说过一遍,才缓过气来送这两位太岁出去。
出了派出所大门任少昂还在撇嘴,拖着步子跟袁显思讨论“再看见那孙子就把丫拖阴沟底下往死里打”的问题。
他们俩早打惯了架,也知道怎么把人往死里打又不至于真的打伤打死,袁显思随口应了两声没认真答话。倒是磨磨唧唧跟在他们后边的袁显奕抱怨起来:“打架也得小心点,我现在又不轮急诊,真打出个三长两短我帮你们叫靠谱的大夫都来不及。”
“哟哟哟,”任少昂咧嘴一笑,停两步一伸手就勾着袁大夫脖子,俩人像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往前走。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袁显奕肩膀就撞在前面走得端正的兄长身上,耳边任少昂还不肯在言语上放过他,“怎么?心疼啦?是心疼你哥还是心疼我啊?”
袁显奕梗着脖子,挣了两下没挣开,老老实实被任少昂搂着脖子没法开口答话。
袁显思仍旧迈着步子不为所动地往前走,就好像刚才被袁显奕撞的那一下子根本没有出现过。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在军营里过去的那些日子,站如松行如风,风沙再大不眨眼……
他其实等着袁显奕再开口,劝说两句“别再没事找人打架了,能不能安稳过两天日子”之类,又或者抱怨几句他跟任少昂两个人没本事收拾烂摊子非要拖累袁显奕从医院跑出来给他们俩擦屁股,甚至干脆撒泼打滚大喊大叫他在医院如何如何辛苦大半夜都不能睡觉。
从小时候开始就半句话也不敢多说,闷罐子似的袁显奕,在西安打拼这么多年,现在好歹已经是个能做手术、能治病救人、读了硕士读博士的大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