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梵代尔,等同于德洛卡斯血族的王室形象。至高者、统领者、仲裁者。所有的势力都可以允许被人抓到把柄,唯独帝梵代尔不行。这里是德洛卡斯血族的核心,王权的基座,它的每一个角落都不允许被沾染污点。
绝不能出现污点。
那又是一个冬天。帝梵代尔的冬天。
他尚且记得雪花坠落黑暗城池之时那寂静而苍白的模样。
帝梵代尔的刑律司司长站在他面前。他身上那代表着裁决与公正的长袍下摆如同天空中的暗云一样幽寂而翩然的飘摇,虚无的让他看着一阵阵的恍惚。
迪奥洛特,让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呢?他茫然的想,匆匆在脑海中划过的思绪逃得太快,无法捕捉,他索性不去理会,只是幽幽的端上笑脸,轻轻点头。
好。
深色的殿堂里,刑律司长那张苍白无色的脸,严厉冷酷的线条,阴寒的眉眼,端正的如同标尺测量的坐姿。他在他面前,却又好像是在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目光如同凝视将死的蝼蚁。
他麻木的,亦或是几乎麻木的接收着这样的审视,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应该知道你未来会取代蒙德巴特大人成为帝梵代尔仅次于王座的【四方】。
我知道。
那剩下的相信我们不用再说了。刑律司长突然停止了一切话题。简单的结语后,伴随着的是一个寒意无限意味深沉的凝视的眼神。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静静的坐在他面前,安静的就如同进入结界路过内萨法王桥时两旁桥柱上矗立的高大雕塑。
沉默,肃穆,冷酷。握紧了武器。
他们很美。
他几乎是出神的想着那些雕塑,想着那些雕塑的每一张面孔,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凝固的眼神。
力量,骄傲,荣耀。
赞美法兰,帝梵代尔的荣耀。
他为什么就突然想到了那些呢。
迪奥洛特,你应该知道罗恩纳德现在在哪里。
我知道。
他在哪里?他在浸血囚牢。森冷砭骨的囚牢里,束缚着那头狼。
他甚至能猜到他现在的模样。
他一定是伏卧在角落之中,前腿相叠托着低垂的头颅,闭合着眼眸安静的如同睡着。安静,却始终警惕,就好像他还躺在他旁边,被他守候着,一个轻微的举动都会让他警觉的睁开眼抬起头,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就像他还始终守候着他,就像他们还一直依靠在一起……那样。
罗恩纳德,他的罗恩纳德。
迪奥洛特,让我们来开诚布公的谈谈吧。刑律司长已经开始不耐他如同麻木空洞般的沉默和不为所动。
谈谈你,谈谈罗恩纳德。
不要谈。他默默摇头。缓缓地、坚定的摆动头颅。轻柔的嗓音里有一种倔强和冷绝的色彩。
只需要结果就够了。
这是戒律。
没有人能违背戒律。
你们是这个王城里最受人瞩目的人。
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迪奥洛特,或许我很乐意为你网开一面,但是我不能。
谢谢您。他打断了他,微笑。站立起来的身体单薄而纤细,雪一样纯洁的面庞陷在这片阴暗的城池之中,如同戴上的另外一副枷锁。但是——他不逃、不挣扎,保持顺从。
他不恐惧、不憎恨。他从来是死的,若能让另一个人活,死了就死了。
让我去看看他。他轻声说,仿佛不愿惊动那个指代的姓名之下所被深深埋藏和送葬的一切。
您等着我就好。
刑律司长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那张脸,美丽而温柔,婉约亦脆弱。
黑暗中有荆棘默默生发,紧攀悬崖,随风而起摇摇欲坠的小小鲜花。
刑律司长的手指握紧了扶手。
好。
【2】
后悔吗。
绝不。
他又听到了尖叫声。来自头顶,或者旁边,抑或脚下的厅堂之中。
有人来了。
他的耳朵微微抬起了一点,歪枕着前肢的头更贴近了地面,仔细的去倾听那无数叫声中唯一如同沉寂的声音。
脚步声。稳健的。伴随另外一种深沉的点地声,一步步,均匀无比。
他闭上准备睁开的眼睛,垂下了耳朵。
微冷的风从围栏之外一晃而过,如是那些跳跃过他脑海里的那些思绪的残影,不想被他捕捉,却始终在挑逗着他。
下雪了。
停在他牢门之外的脚步带来他人清淡如水的音调,像潭水一样的,清澈冷淡又深邃黑暗。
你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轻轻在爪子上蹭了蹭脑袋,束缚自由的枷锁同时也束缚着灵骨,沉重的让他懒于承担抵抗。于是就消极而惫懒的蜷缩,以减少最大限度的疲倦。
然后等那个时候,用全力去拥抱、去凝视、去担负罪恶。
您是来宣读判决书的吗?他睁开眼,睁眼的那一瞬间眼前全是醒目的红色,然后才慢慢褪化成各种各样的黑色以及那些少得可怜的其他颜色。
如果不是,您也不用和我说什么。
我不和你说什么。手杖轻轻在湿冷的地砖上点了点,发出极轻的声音,像那些渐渐远去的叫声。锡尔用那双看遍了这个世界沧桑与残酷从而呈现出冷酷与漠然的眼睛注视着眼前黑色的栏杆,以及栏杆之后的他。
罗恩,你准备好了吗。他问。或许很快,你就要为你所做的事情而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他抬起头,扣在颈项上的锁链让他感到沉重,那不是身体的深重,而是来自身体之内的,超越核心的最深处,那些黑暗而阴郁的灵魂所感受到的沉重。
只有做错事的人才应该付出代价。
你做错了吗。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他把眼神越过牢笼,越过锡尔,越过这个囚牢,越过囚牢外的尖叫厅堂,他在找,他在寻找那个站在雪中的人。
那个人,现在又在等待着什么呢。
我做错了。终于,他说。
你错了吗。
是的。
你为什么错了。
他闭上眼睛,低下头重新枕回他的肢体上,将身体弯出一个弧度。在那一片小小的弧影之间,是他留给那个人最后的世界。
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没有痛苦的世界。
叔父。他声音里带上了疲倦和忧郁。他不能回答他的问题,不能。
他认错,他不能认错。
锡尔的手杖在湿润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黑暗的划痕,他凝视着那些从墙壁上延伸而出的锁链,它们最终会缠绕罪徒的躯骸,束缚一片不羁而张扬的灵魂。
直到将那些尖锐的形状都在无数血色的凄厉的时光里磨成屈服。
眼前的他又是否会那样的屈服?
脚跟扭转他转身将眼眸中的世界用那些浸满血液的黑暗填满,手杖点地的声音伴随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只有无限的回音从地面猛烈的扩散开去,震颤的每一分空气都在尖叫。
想清楚吧。
你的时间不多了。
【3】
我爱你。
我知道。
他踏过那片地面。拖曳着雪白无垢的衣摆。
那是让人恐慌的黑暗,透着血的红,残留罪的影,以及怨恨着嘶吼。
他什么都听不到。
皮肤像水晶一样仿佛也散发出柔和的暖光,他的手指触到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指尖单薄的冰晶。
你可知白是怎样的颜色,那是世界上最肮脏的颜色。
那个人曾经与他擦肩而过,在那一瞬间突然回眸笑道。
你可知那颜色被多少泪水冲刷了污浊才呈现。你可知那白色,曾经也是死亡的颜色。
你把这个世界上最污秽的东西披在了身上。
对。或许这样,那个人就可以不用承担更多。
你的罪。他的罪。我的罪。
他看到了他。他很安静。他在沉睡。
淡漠的姿态,孤傲的姿态,温柔的姿态。
曾经是怎样,现在就是怎样。
衣摆在走下阶梯之时轻轻扯过残破的墙垣,他的身体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一往无前的,不可停止的。
鞋底碰撞石板的声响,干脆刺耳。
他醒了。
迪奥洛特。
迪奥。
隔着黑暗,隔着栅栏,隔着锁链,他的声音。
他停了下来。在囚牢之前。在囚牢之外。
微笑。
我来看你。
我想见你。
罗恩纳德站了起来。那是匹黑色的狼。束缚的囚锁哗哗作响,沉重而清脆的发出声响。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是血红浓郁的色彩,自无限黑幕之后透出的血色如同丝线一般缠绕瞳眸默默流淌。他站起来,全身的肌肉都被牵扯,全身的骨骼都舒展开。
哪怕此刻他的灵肉承受着巨大的负担,但是他的步伐依然矫健。
他在锁链的挣动声中靠近栏杆,黑色的狼吻尚且能够伸出栅栏之间的间隙,轻轻触上迪奥洛特的脸孔。
阖眸所能感受到的气息,依然如同冬季新雪之后的林原一般清澈而冰凉。
迪奥洛特。
迪奥洛特。
迪奥……
来自命运深处罪恶的哭喊,他听到了吗?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到最后一次死亡结束,这期间所经历的一切,是否流下足够的鲜血去喂养这颗荆棘的种子呢?
你现在能好好活着了吗,迪奥?
不要怕,迪奥,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仰起头,手指温柔的抚摸过温暖的狼首,含笑点头。
好好的留在那里……等待我。
他将脸贴上那温热的皮毛,眷恋的磨蹭着。好想抱你,罗恩。
进来吧。其实,门没有锁。
从未上过锁的囚室。
囚禁我们的只是除开戒律之外的律令。
在还未有能力完全挣脱它之前,哪怕能够逃脱也不能逃脱。
冰冷的手指轻轻伸出,指尖触及湿冷的栏杆,发出沙哑而陈旧的吱嘎声,剥落在地的金属锈如同蠕虫浸泡在尸液之中,踏过发出粘稠的声音。
他面前站着那头狼,他又再度卧下了,却依然仰着头与他保持着脉脉的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