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只说我?他在手术室里面对了什么?承受了什么?思索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还是说,他只是一直都在想我……
他努力抬手摸了摸我的眼睛,触感迟钝,显然是那里肿了。他目光柔得能溢出水来,其间苦痛并行。陈天瑾只看似坚强,任他心肠再怎么冷硬,到底还是个痴子。不然,我现在也许不会站在这里。
我知道他难受,因为我也难受。依旧是挑着下巴的姿势,只是他拇指刮过我脸颊时,有些掩饰不去的颤抖。
也许他怕,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屏障可以掩饰他内心的脆弱和不安。也因为一切都明了,暧昧玩不下去,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但谁会愿意提将来?谁都没有资格提将来。谁也没有勇气提将来。眼下尚且难顾——我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了。
他偏着头,虚弱中有股柔软明媚的风韵,因那双含泪的眼睛闪烁着,一切都是明亮的。谁才是主宰光暗的神明?有哪个神明目光如此多情?
手指滑到我下唇,按住,掰开。他含泪笑:“你要是恨我,就咬我吧。”
我一口咬下去,却是疼煞了自己。
“好疼。”他笑意更深,仿佛蒙在水帘里,湿湿暖暖。我松开他的手,不知所措。
“你守在这里,还想等什么?”
我全身一震,苹果水果刀全落了地:“你是要赶我走?”
他不言,别过头去。意思很明显,眼角一丝痛苦更是明显。我自椅子滑落在地,被抽空了气力一般。他诧异地转过头来:“安然?”
“只要你还叫我‘安然’,我就不走!”
“安……”他张了张嘴,一个字噎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我没地方去了。”我拽着他的胳臂,“都是你害的,我被赶出来了。你会收留我的,你会吗?”
陈天瑾眉头深锁,欲言又止。
我不死心:“二十篇论文,是你让江卿白告诉我的,对不对?我现在会背了,你说话可算话?!”
陈天瑾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仍旧没说话,瞪大的眼睛里泪光不褪。
“总之你欠我的!我送你上医院,你欠我的!”陈安然,你也学会死缠烂打了!
他蹙着眉想说什么。
“瑾。”我低声哀求,“别这样对我好吗?”
他目光恍惚,气息不稳:“安然……我没想惹你伤心,真的……”他无望地摇头,眼一眨,结连坠下一滴滴晶莹的泪来,“你别哭,我……”
我看着沾湿的枕巾还没回过神来,那厢双眼开开合合最终没能睁开。
“瑾?瑾,你醒醒!陈天瑾!”
chapter 87
怪我一时疏忽,我应该在他醒的时候就叫来医生。
这会儿来的还是那天的主刀,顾秦的朋友。主刀看了看陈天瑾眼角的泪痕和我们交握的手,一脸了然,二话不说把我赶了出去。隔了一会儿,主刀出来跟我说,陈天瑾没事,让我别去打搅他。
我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进退不能。主刀于心不忍地说:“要不然你回去休息一会儿。你这样子,天瑾也不好受。”
我摇摇头,静静靠在门口。什么人都劝我不得。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快不了,也停不住,一点一点流过去。我终于觉得我快要没有耐心了。也许陈天瑾是考验我,看我有多坚定,毕竟被他算计不是一天两天了。
病房里面一直没有动静。我强睁着眼,守到深夜。夜里静得出奇,陈天瑾起身的声音传得分明。我提着心走进病房,正看见一双清明的眼,没有睡意。心中猛地咯噔一声——陈天瑾一直没睡。
“要什么?”
“水。”
我手忙脚乱倒了杯水,水温掌握不得当,兑了三次冷水,四次热水,方才满意。端到床边,陈天瑾已经睡了。心里抽了个空。我继续坐在床边,疲劳而干涩的眼睛没有合上的欲望。
想起高中,想起小时候,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地上,仿佛一条柔软的白绫,只要一点点,黑暗便由阴森化作幽静。一直觉得他像月光,明亮但不刺眼。
坐到了天明,没有半刻合眼。天一亮陈天瑾就醒了。来探望的人不少,我被晾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拿着刀削苹果,一个接一个。
Tina后来销声匿迹,听说是跟孩子一起被人接回家了。唐露露来过,又走了。当时我去上厕所,没遇上。主刀医生跟我说,有个脾气暴躁的小美女指着陈天瑾的鼻子骂:“生病了不起吗?他要是出事,我要你好看!”后来被护士请出去了。主刀说那女生该不是我小情人吧,我被问得尴尬不已。
这个人间果然是沧海桑田。当初唐露露责备我说:“陈安然我早看你这样子不爽了。你就不能对他好点?”现在倒站在我这边了。
回到病房里,陈天瑾面色不善地对主刀说不想见任何人。主刀指着我说:“他呢?”陈天瑾置若罔闻,闭眼睡了。
我继续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再碎尸万段,仿佛那苹果就是陈天瑾。
因为没有人来,苹果很快就被我糟踏完了。我闲来无事吃饱了撑的,上街买了一袋苹果。街上虽然热了些,却不似病房那么沉闷,空气里少了点病态的消毒水味,尤其宜人。我忍不住在外面多逗留了一会儿。不用去想陈天瑾如果不要我我该怎么办,不用去一边恨着一边爱着一边黏着一边受气……
可该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回去的。
走廊里远远就听见动静,像杯子摔落的声音,不,是砸碎的声音。一个护士匆匆从陈天瑾病房跑出来,被我拦住。
“怎么了?”
护士惊魂未定地看着我:“你……你快进去!”
我狐疑地走到门口,见陈天瑾站在床边无比暴躁地将手里半瓶葡萄糖丢在主刀医生身上,玻璃瓶落在地上,药水溅了一地。
“这么大的人都能丢了,你干什么吃的?!找不回来你赔么?!”
头一次见陈天瑾发火,我定定站在门口,没时间想陈天瑾什么时候能下床的,心里居然有一丝窃喜。主刀期期艾艾,很是窘迫,往我这边一看,顿时云开雾散:“安然,你可回来了!”
陈天瑾回过头,立马敛去脸上的阴霾,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直到瞥见主刀医生白大褂上的血渍,笑容僵住。陈天瑾身上也有血渍,我冲过去握住陈天瑾的手,因为输液时间太久,所以有些浮肿,可最严重的是手背的血管,被针头划得触目惊心。我按住静脉,慌张望向主刀医生。他匆匆按铃,神情很微妙。
临走时在我耳边悄悄说:“天瑾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我一阵恍惚之后,心像被拧成麻花,望向陈天瑾,那人还是一副冷漠的模样。
陈天瑾坐在床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显得那么瘦弱,任我捏着他的手,居然没有一丝怨言。
护士收拾好一切离开后。陈天瑾才开口:“去哪了?”平淡的语气,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
这是陈天瑾这些天来对我说的第一个非单音节词,我心中欢欣鼓舞,却还可怜兮兮地低声回答:“买苹果。”
陈天瑾目光终于挺在我脸上:“你不吃,我又不能吃。你买那么多做什么?”
“我练习削苹果皮,等你能吃了,我就可以削一个好看的苹果给你吃。”
陈天瑾脸有些红。周围人说我从小嘴甜,长大以后肯定是个会哄女孩子开心的混小子,我现在什么女孩都不要,只哄他一个。我觉着我忒专情了。
“如果你不喜欢苹果,我可以学别的。只要你要求的,我全力以赴。”
“……苹果就够了。以后尽管让江卿楚去买,多少都行,不用给他钱。”江卿楚就是江卿白的弟弟,江卿白的弟弟就是顾秦的朋友,顾秦的朋友就是陈天瑾的主刀医生。
陈天瑾说完就爬上床了没说什么了。我失神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取了一个苹果去洗手间洗。
镜子里的人形容憔悴。冷水直冲得手指冰凉,我埋下头,把水拍在脸上,抬头一看,更是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去休息吧。”陈天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蓦地一惊,下意识地去抹眼睛。陈天瑾走进来,把药水袋挂在钩子上面,手背上拖拖拉拉纠结着好长的管子。
“你要用洗手间吗?”我无措地拿着苹果准备出去。
他拦住我,凉凉的手指摸了摸我的眼睛:“几天没睡了?”
“我每天都有睡。”我狼狈地低着头。
他透过镜子看我,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心疼:“眼里都是血丝。”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住,刚要开口,就被他揽进怀里。窘迫,无措,窃喜……纷纷逃散,只剩下心慌。
“这回换我求你,”他的脸埋在我颈窝,怀抱紧到极致,声音犹是清晰,“别离开我!”
完
……》 作者有话要说:没什么可说的了,下面奉上近万字的番外。
鉴于大家都很讨厌这部小说的后半部分,渊少决定重新写,保证不会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纠缠不休。到时候大家记得来捧场,不过这个到时候,应该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番外 五年(上)
阿姆斯特丹的雪积了四次,化了四次,这一回,俨然是要陪无忧无虑的人们度过第五个圣诞。
陈安然捂着围巾提着圣诞花环进了门,带进一股让人精神抖擞的冷空气。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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