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敛住了笑,用一种郑重的眼神注视着她。云翎正要催促,不想他突然倾过身来,向着她俯身而去。
云翎眼前霎时大片阴影投下,将阳光都隔离开来,旋即一只手轻快拨开她额前的刘海,有什么薄而软的物体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温软的物体,带着微凉的触感落在她额上,如仲夏柳梢下的一场温存梦境,微风一过,摇曳起满院芬香,沉醉了整个落日的季节。
这恍恍惚惚中,云翎愣回过神来。
——那是他的唇。他在亲吻她!
反应过来的云翎头脑一片空白。
这些年来,彼此的亲昵动作几乎是家常便饭,但亲吻之类却仅限儿时,而像今日这样庄重而深情的吻,更是从未有过。
她木呐呐坐在那,心怦怦跳,手都不知往哪放,直到云舒的唇离开了她的额,她才仰头看他,两人四目相接,他的气息若有若无萦绕到她鼻翼间,而后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远远看去,两人额头相触,鼻尖相碰,唇与唇之间只差一指多宽的距离便可邂逅。暖暖的阳光从两人的侧脸缝隙中穿过,绽出六芒星般的淡金日轮,两人身后的地面投下一片缱绻的剪影。
良久,云舒才松开她,云翎鼻翼间的空气重新新鲜起来,她深吸了一大口气,方才激烈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他突然而至的亲密之举,她确实是猝不及防,初初虽耳红心跳,但不可否认,这在她心里,是已经预想过了,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都视对方为唯一,这种感情在亲情上不断加深,终于化为醇厚的爱恋,捅破这层关系是势在必行的事。
旋即云翎微笑起来,脸颊染上了羞赧,但眸光清亮透彻,更多的是坦荡荡的欢喜,云舒也深深凝视着她,幽潭的眸中清楚倒影着她的脸孔,他一字一顿道:“这个吻,是男人对女人的。所以我的心,你明白吗?”
她点头,往日清亮如星般的眼眸尽数化为温柔的水波,溢满欢欣喜悦。
云舒见她不答话,道:“你怎么就只知道笑?难道我表达的不够清楚吗?”
“如果还不够清楚,那我便讲给你听。”云舒将她搂进怀里,“小时我将你当做亲妹子,可是越长大便越不一样,那场大火后,我们一起经历千里流浪,辗转所有煎熬痛苦,渐渐的,你成了我相依为命的伴侣,眼看着你一年生的比一年动人,我的想法也在逐渐改变,一面欢喜着我的莲生是这般美丽的姑娘,另一面又烦恼着,因为它让我不可控制的去思考其他问题,譬如你迟早会嫁人,会离开我,会跟另一个人度过终身,这是一个正常兄长都会接受的事,而我却如何都不能接受……”
“我无法容忍跟任何人分享你,我介意其他男子对你爱慕的眼光,介意他们对你亲昵的触碰,我甚至对你和颜惜的娃娃亲耿耿于怀……这念头带着浓重的占有欲,如此强烈……”
“直到很久以后,我见到一对殉情的爱侣,才终于参透我的烦恼根源——原来我对你的感情从未有变,它只是在亲情多加了一层……那就是爱恋,人世间最自私也最强烈也最忠贞的情感,一旦确认,便终身唯一。”
“从那以后,你在我心里多了一个位置,不仅是手足,更是爱人。我会因为你的欢喜而欢喜,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看你流泪我便忧愁,我的喜乐哭笑全系在你一人身上,我的所有感情也给了你,亲情友情爱情,全是你。”
他将她的手贴在他胸口处,他心脏的跳动清晰而分明,仿佛活跃在她的掌心,他认真注视着她,道:“莲生,你是我的命。”
☆、第一百零九话 红衣灼灼
云翎再忍不住,扑入云舒的怀里,“我又何尝不是,谁若要伤你,须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若血咒真的有救,那这辈子我都会赖着你,你休想再像之前那样,将我孤零零扔下。你要是哪天腻了我,烦了我,不要我,就杀了我好了,不然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云翎越说越慢,越说越沉重,末了竟泛起一丝哭腔,她更紧的去抱住云舒,云舒也牢牢拥着她,两人头挨头,像是脖颈相交的天鹅。
这一瞬间,漫长的岁月无声定格住,天地万物全数静止,统统化为永恒。
院子侧门,紫衣的丫头捂住了嘴,无声泪流,一侧黛衣亦是流泪,低声感叹道:“公子与小姐,太不容易了……”
潸然落泪的俩人并没注意到,后方不远处,云霄阁主与越潮岛主正巧经过,以他们敏锐的听力,那一番话定然被他们全听见了。
两个长辈收回眼光,相顾无言。
半晌,颜致远道:“想不到这两个孩子……”他复杂一笑,也不知是沉重还是诧异,又问:“你打算如何?”
云过尽道:“我还能怎样,这两个孩子这么不容易,我难不成去拆散他们?”
颜致远道:“只怕你想拆散也拆散不了。”
“罢了罢了,他们俩在一起也是好事!”云过尽转过身向前走去,“这些年,对翎儿最掏心掏肺的莫过于莲初,我把翎儿交给他我放心。再说,莲初虽同我有父子之名,却无血缘关系,结为夫妻也没什么不可。况且莲初是我师兄与芷茵的唯一血脉,他若是娶了翎儿,我这云霄阁交给他,不仅名正言顺,对逝去的师兄芷茵也算是有了交代。”
“也是……”颜致远点点头,又遗憾叹了一口气,“唉,我本来是想把翎儿许给惜儿的,眼下没指望啦!”
云过尽笑了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问惜儿的事,好些天没他的消息了,他最近如何?”
颜致远道:“他最近忙的跟陀螺一样,摄政王将许多事都丢给他,这不,才从西蒙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下,便又动身去了北燕,忙着谈茶叶的事。”
云过尽露出赞许之色,“惜儿年纪轻轻便得摄政王赏识,也算是年少有为。”
颜致远脸上浮起歉疚之色,“惜儿他从前不是这样的,过去他对朝廷之事毫不关心,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此次若不是为了营救我,他绝不会去找摄政王,更不会摊上这么多事!”
云过尽道:“你也勿需自责,惜儿他天资聪颖,也许这是一条适合他的道路也说不定。”
颜致远颔首,深秋的暖暖阳光下,两个老友并肩而行,越走越远。
※
云过尽送走老友后,来到了云霄阁最西面的摘星楼。
摘星楼其实也是个院落,无非是建筑楼层比较高,夜里登楼观天,会觉得星月近在咫尺,故而名为摘星楼。
摘星楼旁遍种扶桑花,花叶与建筑相互掩映,恰到好处的匹配。十月下旬正值扶桑花的花期,大簇的朱红花朵妖娆盛放,灿烂了秋日的傍晚。那样美丽的黄昏里,一个红衣丽人正身姿端丽站在花的尽头。
那女子一见云过尽,立刻穿过花丛,施施身行了个礼,“阁主来了?”又扭头吩咐身侧的小丫鬟,道:“还不快去泡茶!”小丫头赶紧领命下去。
云过尽看着她,温言道:“好几天没来了,过来看看你。”
“惊鸿谢阁主关心。”那女子一笑,一双眸子顾盼生辉,若珠玉流光,合着那明艳倾城的容颜,霎时令这满园扶桑花黯然失色。
她摆摆衣袖,在花丛中转了个身,那石榴红裙摆像跌落在绿荫上的云霞,逶迤出明媚的色泽,惊心动魄的美丽。那样迷人的画面中,她指着一侧的精致亭榭道:“阁主,请这边坐。”
亭榭里,小丫头已将茶果上好,云过尽坐了下去。
惊鸿坐在云过尽对面,问:“阁主此次来,是想听惊鸿抚琴,还是舞剑?”
云过尽想了想,道:“你还是舞剑吧。”
惊鸿转眸一笑,取了剑,在草坪之中舞了起来。
剑光亮眼,长袖翩翩,那红衣女子风华更是灼灼。
云霄阁主定定看着她,手中的茶都冷了,也未发觉。
惊鸿舞着剑,余光也在若有若无的观察着他。
这个睥睨江湖高高在上的王者,此刻追随她的眼神如此灼热,他明明两鬓微霜,早过了不惑之年,可望向她的眼神却近乎二十岁出头的小子。那样刻骨的深情,无端让她腾起怪异之感——他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可某个瞬间,又仿佛穿透了她,投向更深更远的未知之处。
这怪异不止表现在他看向她的眼神,还有其它。譬如,她来到这云霄阁已经两个多月,他待她颇为上心,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他没有不允的。下人们私底下皆言她这个“准二夫人”受宠正浓,可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确实对她不错,隔三差五便来她的摘星楼,却仅限于小坐而已,偶尔他要她抚琴相陪,偶尔让她舞剑,更多时什么也不做,就只坐着,隔着袅袅的茶香,沉默的品一杯香茗。至于留宿过夜,从未有过。
这种情况令伺候她的下人也颇尴尬,云过尽从未给过她名分,下人们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干脆都客气唤她惊鸿姑娘。这称呼云过尽几次听到,也没说什么,于是满院子便都这么喊她了。
一舞毕后,惊鸿收回了剑,坐回原位。
圆桌对面的云过尽突然问:“惊鸿,你今年多大了?
惊鸿道:“惊鸿是癸未年生,如今二十有二。”
“癸未年?”云霄阁主的眉头挑了挑,又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惊鸿笑意里有些感伤:“实不相瞒,惊鸿是个孤儿,自幼由养母收养,生辰之日养母并不知晓,但她说在柴门外捡到我的是个下雪的冬天,不记得具体的日子,大概是二月的初三或者初四。”
云霄阁主愕然:“癸未年二月初三?!”
惊鸿看着脸色有变的云过尽,问:“怎么了?我的生辰有什么问题吗?”
云过尽抿了口茶,半晌若有所思道:“没什么,你的生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哦?惊鸿的生辰还能让阁主想起别的人,阁主可愿同我讲讲这个人?我想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不然您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