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一剑封喉,刃不留血。我还在心中嘲笑他这小儿智商万分对不住这副好皮相。事实证明我错了——
在他极其潇洒的挥袖之后,他身后便倏忽闪出几个黑影,我隐约看见清风拂过的黑纱之下露出阴冷面孔。一列排开的壮汉齐齐拔刀,带起一阵冷风。
被那阴森的冷风给威慑住了的我一愣,琢磨着将这无形的压力推给那男子。于是我恶狠狠的瞪着他。而他微抿嘴角摇了摇手中的水墨折扇,对此表示,没看见。
“姑娘……”那男子托腮摆出一副纯良的神情,随即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改口道:“兄弟啊,我府上正好缺个看家的。看你骨骼奇异,五大三粗的,很是适合。”
我讶然,神色错愕,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我……”他却打断:“放心,薪资不会亏待你的。”
“我……”
“三餐有肉。比官府的衙役还多一些。”
“我……”
“实在不喜欢看门也可以当个书童。”
“我……”
“兄弟……”他俯首若有所思状,又抬起头用童稚天真的目光望着我。“你若是非要以身相许我就勉为其难——”
“咳……咳……”我低下头咳嗽不止。觉着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无意之间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尔雅的一笑:“你这是在腹诽我?我也只是觉得府中经济困难想找个廉价的杂工罢了。”
我很是想摆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最好能是再凭空变出个扫帚,指尖一转挥舞起漫空的烟尘,右脚一迈稳稳立住。摆出一个英俊潇洒威震天下的动作。也许右手握拳,屈肘立于膝上,再将拳头顶在脑门上,摆一个深思的姿势……想来那也是脱俗极了。
但那时我只觉举目无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雪原上有了上顿没下顿的饥寒日子挺可怜的,我需要一个安身之地。三餐有肉还不用看门可以当书童……诶,挺好的其实。
于是我深思了一会儿,抬起头神色凝重,十分正式地望着他:“我答应你了。”
显然我觉得我在深思的时候,他认为我在发呆。我认为我面色凝重的时候,他认为我的面部有一根筋一不小心抽了。我认为我十分正式的时候……他先是踌躇了那么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我以为他在示意我跟着他准备回府上去吃肉,于是欣欣然往前两步,表示友好的蹭了蹭他的衣角。但是,我方才咳嗽的正欢就完全忘记了那几个带着阴风的黑衣人的存在。
于是在这一阵天寒地冻的阴风之中,我怔怔向后倒去,只觉落入了柔软的被锦之中。而他微笑着转身的背景,便是我眸里印下的最后一抹艳白色。和茫茫的天地与大雪,融成了一片。
此后我只感觉到漆黑如眼前如何也拨不去的一片浓雾,只是愈来愈黑,没有半点消散的迹象。而身子随着什么摇摇晃晃,空气里有许多名贵香料混合的味道。
我猜想那是轿子,富贵人家家中的轿子。柔软的被锦上有干花的枕头,不知所以而昏昏睡去的我,记得最深的,是那枕中的干花味道真是不错……
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家住何方。家中有几亩地,几头牛之类。我怎么就如此跟他回了去。后来想了想,我是去他府中做书童的,并不是嫁去他府上做小姐的。随后又疑惑,我能在雪原上自食其力活到现在,应当已是老大不小了。再说我也只是粗浅识得几个字。而且又……长的五大三粗的。他怎么就想起让我做个书童。
我的这百般不解诞生在那顶摇摇晃晃的轿子上。我觉我的灵台很清明,却又无法从漆黑的浓雾中脱出身来。只好一路瞎想,一路推测。
而这费力的活让我感觉眼皮如数到第九千只羊的时候一般沉重。于是我放下戒心,沉沉入了梦。
梦中仍是一团黑雾,我却已能隐隐在漆黑之中辨识出一个女子的面影了。
没有狂风猎猎的声响,她长长的几段青丝像是兀自在风中翩舞,交织缠绵。她将头埋在垂地的发丝里,不知何处的暖黄光芒在她的面上落下森森的阴影。她眨一眨眼睛,我才看见她的眸子里,浓重如油彩重漆的深邃目光。
弯如柳月的眉毛在出众的眸子上更显得妖娆。
她抿着嘴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艳红色的纱衣上落满了雪。飘飘然格外的刺目。白皙的面庞白色的雪都在那一片艳红之中黯然失了颜色。她的心,大概是极悲的。否则又缘何嘴角挂着抹笑。
其时我知道自己是做着个梦,于是我用非常冷静的脑子想了一想。我是不是应当问她个问题,她给我一个深奥的答案,然后我寻觅一番终于在故事的结尾得知了真相。可惜为时已晚,在萧然的寒风之中,望着万里的雪原,我一时悲由心生,哽咽着喃喃一句为什么。随后鲜血自喉中喷涌而出,绵延成雪原上一道极悲极美的风景……
我兀自颔首表示对自己这个构思很是欣赏。于是我在心下踌躇一番,开口瑟瑟道:“姑娘……”
她仍低着头半点举动都无,于是我又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当时我忽觉得脊背一凉,缩了缩脖子。大抵是方才雪原上遇着的那男子脑海里闪过一串小点罢了。就像一句无声的讥讽“……”
那姑娘不吱声,只是倾城的面影由一片的漆黑之中淡了去。我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老天待我不薄,终究是不给我一个在茫茫雪原上吐血而亡的结局。
我于漆黑之中四下张望,这一切却仍如幽长的长廊极目不见尽头。依稀感觉一双冰冷的手绕过我的脖颈,将我揽在怀中。步子虽几分摇晃,呼吸倒是平稳的很。我惊诧于这平静如死物的宽大胸膛,但无奈不知揽着我的是何人,只得安分呆着。兀自咬着唇,不知看起来是何模样。
正静谧,倏忽听见一声刺耳的铜锣声响,我皱了皱眉。又突然感觉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
☆、'下'
很显然,因为要空出手来捂我耳朵。我在他怀中的这个动作就显得很不安全。我的左边耳朵靠在他的胸膛里,听见他闷闷的一声哼。我想,其实我的脑袋也没有那么硬。哪里会疼了?
他又向前走几步,摇摇晃晃让我觉得很不安全。于是我同他道:“你把我放下来,我可以自己走。我们是要去吃肉么?”语罢,歪着脑袋,望着猜测里他的方向。
一片铜锣唢呐的喧嚣之中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于是以为是我的声音在着一阵刺耳中太过于弱小,于是提高了声调:“你把我放下来!我可以自己走!我们是要去吃肉么!”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的笑声:“你是在说你闭着眼也能自己走?”
我哪里是闭着眼了。我分明是将眼睛睁得很大,可是除却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这倒是真的。他又笑,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可我沉浸在关于眼睛是否是闭着的这个问题中,模模糊糊什么也听不到。
他就那般揽着我,始终是沉默。到他定下来,我只觉身子猛地一沉。我听见他的膝盖与木板的沉闷叩响,大概是他双膝跪地。他问:“姑娘,你可愿意嫁给我。”
姑娘,你可愿意嫁给我。
他还唤我姑娘,他还不知道我的姓名。他只说我可以当他的书童,三餐有肉。他从未同我说起过要娶我为妻。而且我这倘若一嫁,还不知是妻还是妾。我很生气,他这分明是拐卖。
后来我托腮想了一想,他后来似乎说过嫁与他什么勉为其难之类的话。而我答应了的,始终只有随他回府吃肉的这一项。
显然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沉浸在回忆与思索之中。面上只是凝着一抹生硬的笑。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像一股冷风堵在嗓子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后来张口似乎同我说些什么。温热的鼻息扑上我的面庞。我却只听见旁人起哄和铜锣唢呐的尖锐声响。
我想说,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和书童成亲实在是影响社会风气。不如考虑一下我家中还有个妹妹正值青春年华,也没有我这么五大三粗的。你们在一起相比是极好的。
后来我顿了顿,想,我哪里有什么妹妹。我只是还对这个且算陌生的男子,几分排斥罢了。
我就仰面呆在他怀中一动不动。我想,如果我就这么挣脱他的怀抱跑出去,在这么多围观的人群眼里他会不会很是狼狈很是落魄。于是我认为我这举动只是本着就场子挽他面子的想法,掰着手指一数,我这大概算是行善积德了。
其实我还是很不愿意承认,我当时没有能力在一片漆黑中奔跑。
显然因为我这个木讷的呆滞表情,他很容易地就往我口中倒了几滴水。我抿起嘴唇舔一舔,发现口腔里涩涩的是血液的味道。
也许当时我的神色太脱俗了些,我听了他笑了笑,又将刀子从我下垂的手腕上划过,说:“别怕。”
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当时他的声音格外的温柔让我有一种恍然不知是真是梦的错觉,我昏过去了。在现实里昏过去很是正常,只是我觉得在睡梦之中昏过去,那该是一种怎般独特的感觉。
在那一片漆黑之中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我的灵台很清明。其时我觉得连他揽着我进行类似与拜堂之类的环节都是梦。否则在我人生这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我万万是不会因为行善积德而把自己接下来的大半辈子给赔进去。
于是我颇为感叹,这个梦真是真实的很。
这片昏暗的浓雾渐渐消散,我能从微睁的眼睛里看到外边昏暗的烛光。手腕的地方有点儿凉意,还有不大鲜明的隐隐的刺痛。我想,不会吧,某非他真的割了我的手。
恍然般睁开眼,觉得眼前一阵清晰一阵分明时,已是暮色重重。隔着艳红的几层绫罗帘子。床榻上只隐隐见着些暖黄而微霓的烛光。
他躺在我边上翻着本书,我侧目望一眼书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