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绞,弯弯腰想去捡,又觉得不妥,只好保持着进退两难的姿势不说话。
他不说话,云翘喘息定后,却似乎打开一肚子的话匣子似的,声音既有沙哑的顿挫感,又有心酸的尖锐感:“你不必同情我,这算什么!我小时候也是姑苏好人家的女儿,六七岁任事儿不懂的年纪被牵连官卖,家里父母兄姐都散在东北各地不知所在,我苟且偷生到现在,什么痛没受过?什么辱没吃过?我如今活着,倒不知该感谢上苍还是怨恨上苍。你走吧,对你堂客说,我记得她的恩情,将来总要回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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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祥浑浑噩噩回了家,天色已经不早了,自己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只是听到外头门响,灯一下子就灭掉了。英祥知道里头的人又在生气,他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不知是自己沾惹花丛错处更大,还是妻子好妒泼辣错处更大。
冰儿明明听见英祥进门的声音,可等了半晌却不闻他进屋。她不由下床轻轻验看门闩,门闩确实是打开的,只消来人轻轻一推就可以进来。她穿着单件的寝衣,立在门口等待,直等到双手冰凉,仍没有动静。这下急了,冰儿一把拉开门,把那个站在露水里怔怔发呆的人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她怒冲冲问。
英祥看看她的大肚子,心里微微的怨气倏忽不见了,苦笑着说:“我怕打扰你睡觉。”
冰儿嘴角一搐,想痛骂他一顿,可一来顾忌着已经深更半夜了,二来见他少有的一脸忧色,在露地里冻得微微发抖的样子,又心疼他,抛下一句“进来睡!”转身回到床上。
英祥依言乖乖到床上,冰儿闻着他身上并没有以往应酬回来时的酒气,倒有点淡淡的药味,见他躺在床上半天呼吸不得匀净的样子,开口问道:“你今晚是去哪儿了?”
英祥听她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也不愿意瞒她,说:“去了怡玉院。”那头“哼”的一声,翻了身似乎不愿意理睬了,英祥还是说道:“你别误会。我前些时候开局票总找的一个娼妓,被余杭的县太爷找茬儿一顿痛打,据说……”他踌躇了一下,终于说:“你该知道的。”
冰儿在自己做的事情上素来是敢作敢当的,脆刮刮道:“嗯,那日我和邵知州的夫人说了声,她答应帮我处置,原来是这么处置的。好吧,你要心疼人家,我认账的,随你怎么置办我好了。”
英祥转身向她,伸手欲要抚摸她的臂膀,被狠狠地甩开。英祥说道:“你误会深了!我真的没和她怎么样!她年纪不小,吃这碗饭很不容易,我横竖要召人,选了她心里还安定些。其实,我不过爱听她吹箫而已,其他,保证一指头没沾过!你要不要我赌咒?”
“赌什么咒!”冰儿并不是不信他,平了平心头的不满说,“你喜欢听吹箫,回来我不能吹给你听?你就是要碰她——也只管碰好了,非想着我是个悍妒的主儿,瞒着我有什么意思?!反正她罪也受了,你要觉得她委屈,你就跟当年似的,在我身上也打回来就是了!”她伸出一条胳膊放在他手掌旁边,问:“怎么样,要不要为你寻件工具来?”
英祥握着那条胳膊,叹息道:“你就这点最讨厌——记仇!多早前的事儿了还记着?”他轻轻捏捏那胳膊,终于忍不住般伸手在她臀部拍了几下,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溺爱意味道:“原也该揍两下,让你知道信任和敬重夫君!”反倒是这样,冰儿的气一时烟消云散,趁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轻轻抚摸的那种亲爱时,钻到他怀里说:“我哪里不敬重你!我只是讨厌你看谁都是有情的,都分不清个彼此!你说,她吹箫好听,还是我吹箫好听?”
闹了半天,还吃这个醋!英祥哭笑不得道:“她吹应时的曲子,你是心血来潮了才吹。没法子比!”想了想他顿住了,半天才又说:“不过,好像你们俩的有些曲子,颇有类同之处呢!她说她原本也是姑苏人,是不是以前姑苏流传过一样的曲子?”
冰儿的嬉笑在脸上凝住了,英祥从她的声音都能听出:“她也是姑苏人?怎么会到杭州来做这下贱行当?”
英祥道:“她说她六七岁时被牵连官卖,父母兄姐都在东北充发。”
冰儿那里许久都是一片寂静,英祥听得她呼吸急促,心里奇怪,问了好几声“怎么了?”直到他都觉得双眼疲倦得近乎睁不开时,冰儿才道:“我可不可以去怡玉院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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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在怡玉院落轿,吩咐随她一起来的可心在外面等候。这里是一座不大的院子,最高也不过二楼而已,里头陈设粗陋,家什一概都是半旧的。门口的小大姐一脸鄙夷地望着这个前来妓寮的“正室”,把门甩得“噼啪”作响,最后道:“云翘姑娘身上不好,你别弄得人家休息不好!”
冰儿横目看看那个小大姐,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进了云翘的房门,屋子里除却药气,令有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细细分辨,是江南地区特有的阴湿,闷在不大通风的房间里产生的。云翘大约已经知道了有这么个特殊的客人来访,虽未梳妆,头发还是挽了挽,衣服也换了小衫和裙子,侧躺在寝褥间,定定地看着来人不说话。
冰儿就着屋子里不大明亮的光线打量着她——她确实像慕容家的人,眉眼的锐气和下颌的冷峻尤其神似,她心下恍惚,竟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最后听云翘先说话:“你还不足意?定要亲自来问罪于我么?”
冰儿咽着干涩的唾沫,苦笑着说:“我不是来问罪,只是来看看你。”
云翘“呵呵”一阵笑,翻身扶着床栏站起来:“看我什么?看我如此狼狈地趴在这里?看我在你们良家女子眼睛里的下贱卑微?还是……还是想看看我的伤怎样地让你有报复成功的快意?”她说着,竟然真的开始解裙带。
冰儿未曾料到她如此大胆,本能地前去阻止,她的手刚一碰到云翘的手,脸上就挨了云翘一巴掌,打得头里“嗡嗡”地响,云翘看她捂颊而发愣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几把解开裙子抛到冰儿的身上:“你不是要羞辱我么?我反正是至下贱之人,小时候是教匪家的子女,发配为奴后再被卖到妓院,这里的老鸨子把我吊起来打过多少顿,只为了我乖乖地让出了钱的人破身子……现如今赤身露体到官府挨打,让千万个下作的男人围观,打得越狠,他们就越兴奋;而你呢,大约就会觉得越解气吧?!”她越是说得激愤,越是笑得酣畅,嘴角翘起神经质一般甜润的角度,解开裙子,又伸手解桃红裤子上系着的柳黄色纺绸汗巾。
这样的阵仗,让算是见多识广的冰儿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脸颊上还有些作痛,心里却更加悲酸,终于忍不住试探地呼唤那个曾经在慕容家与自己同哺、只比自己大三四个月的女孩子的名字:“阿晨……”
作者有话要说:
☆、半世孽债相喋血
那边被这个名字惊住了,解着汗巾的手蓦然停下,可不多时却爆发出异样尖锐的笑声:“阿晨?那是谁?慕容家的人早就死光了!”
她不承认,可是无法抵赖。冰儿心头酸痛,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姐姐。她宁愿再挨她打一巴掌,也要伸出手去拉她:“阿晨,我不知道是你!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情愿跟你分享我的丈夫……”
那边冷峻地不说话,冰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戚戚的哀音:“我还有些积蓄,赎回你不是难事。前头三十年你的日子不好过,以后,我尽量地帮你……”她终至说到掩泪,往事一幕幕如同仍发生在眼前,义父慕容敬之的救命大恩,还有慕容业的深情厚意,无一不让她满怀着对慕容家的感激与愧疚。可是她却忘记了,自己漏掉了最关键的地方——在她自己的感觉里,她是向慕容晨伸出了援手,愿意拯救她于水火;而就云翘——慕容晨——而言,这是一个更大的羞辱,她不知道英祥的妻子是谁,只知道是官府红幕僚的正妻,在设计毒打侮辱她之后,又想着把她尚有半分自由的身子带到身边继续羞辱下去。这世间浑浊颠倒到了极点,再没有一丝光明可以瞧见、可以追随、可以当做生存下去的希望,痛苦地活着,或许不如干脆地死去罢?
云翘怒目圆睁,眼睛里血丝隐现,口角却仍然带着厉鬼般的笑容,她身上被打伤的地方仍然在一跳一跳地疼痛,却比不上心里窜出来的火辣辣的恨意——对这个正妻的恨,对老鸨的恨,对官府的恨,对那些玩弄她的男人的恨,对这个黑暗而无丝毫光明的世界的恨……她的手探到枕头下面,那里常年放着一把剪刀,既是娼寮人家怕鬼气避邪用的,也是她自己半夜惊醒时防身用的。此刻她的动作轻悄悄的,咬着牙忍着肌肉牵动时伤口的剧烈痛楚,用尽力气把剪刀扎向对面那个捂着眼睛流泪的“仇人”的肚子里。
冰儿听到了风声,只是闭目准备迎接也许又扇过来的一巴掌,可却没想到这个云翘烈性至此,竟持白刃相伤——她的肚子上一道锐痛,转而却不痛了,她闪身让开,后退几步跌坐在地,本能地握着扎向她肚子的那把利器。
与痛苦相比,恐惧更为可怕: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衣襟。肚子里已经能够娴熟踢打翻滚的小人儿剧烈挣扎了几下,似乎伴随着母亲身体的颤抖而逐渐停止了动弹。冰儿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发生的可怖的景象,想到这个被万般呵护的孩子,不由又是伤心又是自责,耳边是云翘带着恶意的欢笑声,尖利得似乎刺穿了她的耳朵,直接扎到心里、扎到五脏六腑中。
“冤孽……”冰儿在头脑昏黑之前,奋力手脚并用地后退,退到窗边的佛龛边上,抖着手打翻了香炉,抓起香灰止血:剪刀直直地戳进去,刀口不长,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