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煊坐在汽车里,不明白自己是去哪里,又是去干什么。车子开得飞快,赶着去干什么似的,难道有谁在这快速的后头等着他早已没有人等他、需要他,他也不再盼着什么。
曾经有过,那等待。在干校那低矮、潮湿的小屋里。“这地方适合种植蘑菇。”——这是谁说的想起来了,是贺家彬。难道他和她的感情只能像蘑菇一样,长在那阴暗的、潮湿的、不见阳光的地方他觉得汽车窗外掠过的那些楼房,行人,汽车,都在向他这辆汽车倒过来,或是往他这辆汽车的轱辘底下钻。方文煊拍拍司机的肩:“小严,慢点。”
司机放慢了车速。心里想,出了车祸老头害怕了。
想起来让人心里发疼的人已经远去。几小时以前方文煊还在想,他们不应该再见了。对,这不是再见,而是告别,最后赶去看她一眼。迈进另一个世界的那一瞬间,她在想什么恨他,还是原谅了他总以为从生到死是一个长极了的过程,他不是走了几十年了吗。其实生和死的距离竟是那样的贴近,一秒钟不到便已成为隔世,叫也叫不应,听也听不见了。但他为什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来“……我们已经将司机拘留起来了。”
那穿民警制服的人,在医院的门厅里对他说。他还说了些什么说了出事的地点和经过。
这一切都已无用,她已经没有了。上哪儿找去也许那日光灯管,那天花板,那墙壁知道。然而它们沉默地严守着秘密,带着一种惩罚的决心,不肯让他知道。
山、川、日、月,风、雨、雷、电,多少年之后,还会造就那么一个小女人吗等到他们相遇,他还会认识她吗只要她还唱那“哈瓦那的鸽子”;穿那条绿色的花裙;歪着头,睁着一双那么愿意相信人的眼睛,问着:“是吗”医生向他讲述抢救的经过——实际上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死亡——那么,谁来抢救他呢难道那医生听不见,他的心正在撕成碎片并且发出哀痛欲绝的呼号吗没有一个人安慰他,谁也不会知道,他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一切。这事情真显得有些滑稽。到了这个份上,他都不能显得丧失神志,或是放声恸哭。这样的滑稽戏他不是第一个演出,也不是最后一个。要是他现在突然得了心肌梗塞才好呢,那他就不必站着,不必点头,不必说话……天,有那么一大群人围着他。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好像在听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脚步在地下室的楼梯上空空地响着。清晰、冷漠、无情。医生领着他走向太平间。“太平问”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对了,到了这里,倒真是永久地太平了。对于死者是这样,那留下的该怎么办未必只有他一个人落到这个境地,别人一定也经历过,他们是怎么熬过去的医生懂事地在门口停住。
谢谢。
假如医生不进去更好。
但医生并不知道万群对他意味着什么。
真冷!她不是在这里冬眠吧一块块长形的白布。每一块神秘的白布下,都是一个结束了的故事。惊涛骇浪后的歇憩。
25832。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号码。这便是她最后的收入。不算少。这号码会跟着她火化吗不,那里,火葬场,还会给她一个号码。他宁愿变成那个尾数。
清洗得很潦草。这是真正的血肉模糊。扁了的脑壳上,头发一绺绺地被凝了的血浆粘在一起,东一撮、西一撮地矗在那里。这头发,果真在春风里飘动过吗他看见过,像飞动着的鸟的翅膀。
被血染污了的脑浆,储存过痛苦多于欢乐的记忆。他真想找到,哪一部分储藏过关于他的。是淌到耳梢的那一些吗为什么它不会说话方文煊不能相信,这一堆黏乎乎的、正在变成腐质的东西,产生过她的思维和情感,主宰过她的灵魂和肉体。虽然到头来人人都是一样,然而这毕竟不同,这是她。
那张脸,像被不耐心的孩子捏过的橡皮泥,不等捏出什么形状,便丢在一边了。
再找不到眉毛那规整的线条。曾经那么富于表情的嘴唇,竟没有表现最后的痛苦,却像孩子一样任性而赌气地噘着。
这里为什么连一张椅子也没有方文煊觉得站立不住。
大约从来没有人坐在她的病床旁边,悄声细语地陪伴过她。她过着多么寂寞的日子啊。这窄小的白布单子,白布单子下仿佛缩小了的身体,血肉模糊的头颅,歪扭了的五官,无一不在替从不说出半个苦字的她,倾诉着命运对她的不公正。现在,她去了,却把无言的谴责留给了他。
哦,医生,为什么你不谴责、你不轻蔑,却这样毕恭毕敬耐心地等待着唉,人们经常看到的,只是那套虚假的面具。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医生,愿你记住这荒诞的故事。
方文煊真想在那肿胀起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嘴唇上吻一下,最初的,也是最后的。但他没有那样做,他觉得,那嘴唇似乎愤怒地扭动了一下。不会吧也许是他眼睛里饱含的泪水,把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了。
十五简直像里根在作总统竞选演说。
为什么开这个会,为什么说这套假话,骗别人可以,骗不了汪方亮。
上一个回合下来,是八百八十七比四百零六,郑子云当选为重工业部十二大代表。
听田守诚讲话真是腻味透了,还不如回办公室里去批文件,或是看小说。
可是田守诚刚刚开讲,汪方亮一时还不便开溜。
汪方亮开始一个个地研究台下那些人的脸,省得自己犯困。
坐在犄角上那个胖乎乎的女同志打了一个哈欠。据说打哈欠这东西传染,真的,她旁边的人也打了。他赶紧捂上自己的嘴,不看他们,再往别人的脸上看去。
房管处那位会吹喇叭、抬轿子的处长,就坐在第一排的正当中。又是往小本上记,又是频频地点头,一脸的虔诚,像听皇上的圣谕,只差没跪下去领旨。汪方亮早就玩过这套把戏。凡是听到他不爱听的牛皮经,他也是这么装模作样地点着头,装模作样地往小本子上记。其实呢,他不过在推敲本子上他写的诗句。幸好那时还没人敢翻他的笔记本,若有人翻了,没准那时候就得蹲笆篱子,用不着等到“文化大革命”比如他还记得这样的两首:光阴一逝如流水,岁岁西楼。今又西楼,鼠啸虫吟几度秋。
小窗遥望中天月,尽是闲愁。岂是闲愁,落叶西风正满头。
又如:湖中峙一楼,四望景物收。山水淡墨染,蚱蜢镜中游。古塔浮云接,层峦星斗留。晚烟四处起,回步忆春秋。勾践亡吴后,归来不用谋。西施随范蠡,寂寞五湖舟。千古旧江山,奸枭同一筹。有诗题不得,挥笔画吴钩。
当年在延安的时候,每每中央领导作报告,江青不就是坐在第一排,一边频频地点头,一边往小本上记着吗汪方亮和江青在延安党校学习的时候,竟有坐过一条凳子,共用过一张桌子的荣幸。
那时候,拉她唱段小曲,她就得唱一段。“文化大革命”当中,为了几十年前听过的那几段小曲,汪方亮坐过十年的牢。这叫无毒不丈夫。
田守诚也爱讲这句话:无毒不丈夫。
这回又来了:无毒不丈夫。
田守诚十二大代表的资格,早已划归G省名额确定下来。这种办法科学吗G省的党员认识他的有几个就算他在那里出生,又在某市、某县工作过,接触过那里的一些党员,但那数量又占G省全体党员的几分之几恐怕好些人连他是不是党员都未必知道。他却要代表G省的全体党员去参加党的第十二次代表大会,代表他们去履行自己的权利和义务。他知道G省党员心里想的是什么、盼的是什么他们又知不知道他是个见风使舵的风派人物他心里究竟有多大一块地盘,装的是人民群众,党的事业,国家的繁荣昌盛,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科学发展……而不是个人的升迁之道。
现在田守诚正想尽一切办法,把郑子云十二大代表的资格弄下来。
这绝不仅仅是狭隘的个人之争,而是目前党内僵化保守和改革前进两种力量之间的一种较量。
上郑子云,无疑等于给改革派增加了一个亡命徒。
田守诚今天的讲话,一扫过去那种嗯嗯啊啊的官腔,甚至还显出一些结结巴巴的样子,活像一个循规蹈矩的模范儿童,因为赶着看一部新电影,没有给瞎眼的老爷爷带路所发出的忏悔一样的沉痛。
想不到田守诚还有这一手。
“……‘文化大革命’以后,新党员发展了不少,其中有些是不够标准的。老党员中有些原来是够标准的,现在也不那么够标准了,我就是一个嘛。”
第三十九章
台下的人立刻嗡嗡起来。汪方亮看见,房管处的处长感动得几乎泪飞涕零,不断地向左右邻座,发出啧啧的叹赏,像旧戏园子里“玩票的”角儿,花钱雇来的捧场。
“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思想跟不上形势,生活上搞特殊化……
群众意见很大。我已经向中央领导同志写了报告,向有关部门写了检查,现在,我向全体同志检查,我一定立即改正,付诸行动。“说得痛心疾首,几乎声泪俱下。
房管处处长,竞带头鼓起掌来,跟着就是海潮般卷过全场的掌声,那掌声里,透着真诚的感动。
多么善良、多么宽容的群众啊,那么容易糊弄。
就在开会之前,田守诚还对林绍同愤愤地说:“让我搬家没那么容易,房子不合适我还不搬呢。我也不能睡到马路上去。批评我咱们挨着个儿往上数,谁的房子不比我大、不比我多,现在拿我开刀。”
田守诚越想越窝火。根据他多年的经验,事情的起端决不是房子,而是房子后头的什么。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威胁,正慢慢地向他包抄。这让他想起夏日里飘忽的云,眼看着它慢慢地遮住太阳,那欣欣向荣的景象便在它无声无息的影子下,变得暗淡起来,失去了生气。从小田守诚对云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他曾多次在那云影的追逐下奔逃,总以为可以赛过它去,可是它慢悠悠地,毫不费力地就把他罩在阴影里了。
这种预感,决不是毫无缘由的神经过敏。三中全会以后,他感到头上像是张了一个口袋,而且那口袋慢慢地,日益地缩紧了。他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