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会名留青史,少自我陶醉了!”我责备她,想不通为什么她要那么傻。
她眼神哀怨地看着我,却没有回嘴。
在那之后不久,我就辞掉了工作。不过,我确实受到医生的警告,视力恶化也不是骗子人的,虽然我对辞职一事完全不后悔,但我还是不习惯赋闲在家。我无法享受毫无变化、乏味无趣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对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感到不安,我才会失控地跑去抢便利商店。
讽刺的是,来到这座荻岛的我,虽然没有受到众人的热烈鼓掌欢迎,却受到特别待遇,有人对我说,“我们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如果换作是她的话,她会满足吗?
“你最好写封信啰。”日比野话中夹杂着几声口哨对我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依不同的角度看起来像少年、美少年,不过还是最像一只天真无邪的狗。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是朋友了。”
“收到别人寄来的信还是会开心吧。”他像是在解释物理法则般地断言。
我虽然认为这是一个奇怪的意见,还是觉得是不是该寄一封信出去看看,我很担心,我总觉得她的自尊心和对自己没自信,很可能让她成为以全球人口为目标的诈骗集团或宗教团体下手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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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香从玄关的信箱抽出报纸。
她拿着报纸,准备烤吐司,在吐司烤好之前,她回到客厅打开音响,查理派克(CHARLIE PARKER美国流行音乐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萨克斯风大师。)演奏的萨克斯风缓缓地流泄出来。
快要中午了,反推回去,回到家是早上七点,所以好像才睡了三个小时。
手上的企划案总算快做完一半了。年轻的工程师们总是日以继夜地赶工,熬夜对他们而言,已经接近一种自我陶醉的感觉。
静香也在公司里待了很长的时间,但她却不会对此感到骄傲。工作是为了让世界以自己为中心而转动,她不能被人瞧不起,这与工作时间长短等能力完全无关,她只是不想让承包商和白痴上司看轻。
无论提出多好的提案、读书会准备得再周全谁会听准时下班的人说话呢?他们只会说:“能够早回家的人真好命呢。”
突然间,她想起了伊藤说过的话,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你不在之所以造成大家的困扰,那是因为重要的工作都抓在你手上,你试着放手看看!”
说不定他说得对,静香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正确的事不见得会让人幸福,这也是事实。对静香而言,她渴望被需要。
脖子四周疼痛,她缓缓地转动脖子,眼睛也累了。
“我要辞职。”当时,伊藤继续说道。
“为什么?”她问道。“眼睛痛。”他回答,令人惊讶的是,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为了那点小事辞职?”
“我们就像在搭电扶梯,难道就这样一直工作下去吗?算了,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我不打算连视力也赔上。”
静香看着桌上的相框,里面是她和伊藤的合照,那是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是他们在残障儿童机构当义工拍的。
他去跟市公所要了机构的地址,打电话预约当义工,然后约了静香,“你去吹萨克斯风怎么样?”
她不情愿地被拖去那间机构表演,这件事让她印象深刻。她独奏查理派克的曲子,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评。
“你也可以来当义工呀。”伊藤依然没看着她说话。“像这样,大家也一直在等你出现。”
静香知道他想说什么,就算不从工作中寻找存在的意义,还是有办法取悦周遭人,这不也是一种自我认同吗?他大概想那么说吧。事实上,静香当时也感到非常充实,孩子们脸上开心的表情的确让人很舒服。
只不过,它的重量还是比不上工作。静香当时正开始对工作感兴趣,终究无法认同伊藤的说法。
“我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她觉得这话似乎太具攻击性了,那并非她的原意。
她现在仍能想起伊藤以惯有表情耸肩的模样。
他大概是为了把我从不安的泥沼中拖出来才出现的吧,然而我却放弃了这个大好机会。每当静香看着那张舍不得丢的照片时,心里总是这么想。
门铃响起。静香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心想,运动服里面没穿内衣,不过应该看不出来。
她隔着玄关朝外面出声询问,对方以客气的证据说:“我姓城山,想请问伊藤先生的事。”并说明自己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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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山丘上,一座没有名字的山丘上。
可以望见广阔的水田与高山,棕色泥土占据了一整片视野,天空是淡蓝色的,仿佛头顶上也是一片海洋。
与轰告别以后,我们沿着河边走,来到左边有一片杉树林的地方,许多极木耸立着,景色美不胜收。
我们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沿着前人踏过的登山道爬至山顶。
汗水开始濡湿衬衫,气喘吁吁,我正要说“不好了,我要休息一下”时,我们已经到了。穿越林间,我们抵达了光秃秃的山顶。在夏天,这里或许会长满草皮,便现在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土地。我俯瞰城镇,水田规划得井井有条,风景很美,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被眼前的景致深深吸引,四周只听得见风声和鸟鸣,深吸一口气,仿佛连那些声音都能纳入体内。
“那座像塔的建筑物是什么?”
我发现一大片水男的另一端有一座孤塔,看起来很细长。
“那是监视塔。”
“监视塔?”
“昭和初期,念作zhao he吧?好像是这那时候盖的,说不定当时还有人轮流站在岗呢。那是小岛上唯一的监视塔。”
“有梯子吗?”
“只有梯子啊。大家都称为塔,其实只是一道巨大的梯子,就像勉强安上去似的,上面只有坐的地方,现在没有人会想上去,从前有个小鬼半开玩笑地爬上去,结果摔了下来。”
“而且这座岛似乎没有必要监视。”
悄然而立的塔,看起来就像一个孤单的老人,令人联想到一个老人低喃着“没有人记得我”的身影。
“这座岛还少了什么?”日比野突然问我。
“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也说不上来。”我说出心里的困惑。
“‘这里打从一开始,就推动了重要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徒具形态。’”
“那……那是什么意思?”日比野的话听起来就像一首糟糕的短歌。(短歌为日本古典诗歌的基本形态。西元八世纪,宫廷才女、贵族及僧侣之间开始流行一种以五、七、五、七、七形式表现的诗歌。九世纪初的《古今和歌集》堪称日本古典短歌之集大成。)
“这句话是这座岛上自古流传下来的。”
“自古流传”这种说法本身就很可疑,但日比野的表情出乎意料地认真,让我连笑都笑不出来。
“这句话由父母传给子女,岛上的居民都知道这句话,所以说这座岛上还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这座岛上所缺少的东西?”
“岛上所有人都察觉了,可是究竟少了什么?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只是不停地想像毫无意义的事。”
“一直都是这样吗?”
“一直都是,不过这是从前的事了,最近感觉这更像是古老的传说。说穿了,如果都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那么岛上的居民就算想了一千年也想不到,你不觉得吗?”
“而且这个传说的内容暧昧不清。”既非训诫,也没有具体内容。
我推测这或许是哪个受了岛上无趣生活的人所讲的话。
“它还有下文,‘从岛外来的人,将会留下这个东西。’”
“意思是说,有人会把那东西带来这里?”
没错,他缓缓地点头,他的表情很慎重,彷佛正在仔细观察我。
“啊!”我不林低呼。“你该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个人吧?”怀疑这个说法或许不适用于这个情形,但我还是说了。
日比野可能觉得尴尬,别开视线望着眼前的水田。
这座岛被封锁了。而且如果那种传说还存在,岛民对于外来者应该更敏感。
我觉得自己像是辜负了期待土产的亲友,空手而来。
“我是觉得不太可能啦……”日比野没说清楚,但他接下来或许要说,这教人怎能不期待?“一天到晚听身边的人在说,这句话已经深植脑海。这里打从一开始,就推动了重要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都徒具形态。从岛外来的人,将会留下这个东西。”
“可惜,”我垂下眉。“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带。”
我想也是,日比野搔搔鼻子。
“那个叫曾根川的人不是吗?”我试图打圆场。
“那个态度冷淡又露鼻毛的家伙,不可能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吧?”他嗤之以鼻,“那个老头顶多带了一把猎枪。”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坐了下来。
“可是啊,这座岛上到底少了什么?”日比野问我。“从你的眼光来看,想到了什么吗?”
我扭动脖子,想到了很多种,但不知道是不是传说的答案。
“有电脑吗?”我说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东西。
“喔,一种叫电脑的玩意儿吗?我听优午说过,只是这座岛上,是啊,的确没有。”
话虽如此,但那就是“缺少的那样东西”吗?我很难那么认为。
“飞机呢?”
“岛上没有,不过我看过它。”
“巧克力。”
“那很好吃。”
“宝石。”
“有。”
“玩偶。”
“如果是狗和熊的话,有。”
“镜子呢?”
“你在耍我吗?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
他说,那种东西随处都有。
“裁员?”
“栗鼠老虎?”(注:日文中‘裁员’的发音与“栗鼠老虎”一样。)
我也不认为那是答案。
这时,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非常重要,而且容易忽略的‘东西’。“那个呢?”
“哪个?”日比野将身体凑近我。
“时间。”这座岛上会不会没有时间概念?
“有趣。”日比野从容地笑了。“这是个有趣的想法。”但他马上将身上的SEIKO手表对着我,脸皱成一团地说:“刚才你不是看过了吗?”
“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我嘟起嘴巴说,我投降了。
老实说,还有一样东西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