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萧琮自己明白,总有些什么在他不察的时间里变化了。
吟之斐然,以寄孤愤
今日萧琮给学生讲得是刘梦德的《秋声赋》,萧琮是不喜刘梦德那有些近乎道貌岸然的做派的,但却独独这一句入了萧琮的心。
吟之斐然。
斐然。
非文。
想象多少是又是蛮不讲理的东西,总能由一物莫名的引起对另一物的思虑,又或者说是另一人。
纪非文是个手艺人,却又不仅仅是个手艺人。他总是会在不经意的地方流露出些让萧琮惊艳非常的才情来,比如在萧琮点笔成花时,纪非文亦会在边上绘上一只彩蝶。
与自己这般契合的人,萧琮时第一次遇到。
有时,他甚至会异想天开,若是非文是女子该有多好之类的。
但他自己也明白若纪非文是女子,他二人或许连相识都不会有,这时他又会感激上天让纪非文有了一副男子之躯。
愈是回避着纪非文,萧琮对纪非文的种种念想便愈发的强烈。
强烈到即使闭着眼睛,他似乎都能感受到纪非文那如水明眸中的盈盈水光。
“萧先生,贾员外有请。”
贾幕晓寻他是寻常,但是被贾员外请去,那绝不会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了。
萧琮整了整衣衫,纵然是去见恪州最有地位的人,士人体面也是不能丢的。
跟着引路的小童来到了恪州城最是豪奢的一品楼前,小童止步,道:“老爷在雅座等萧先生。”
萧琮眉头皱起,道了一声谢,心中却仍是一团迷雾。
贾员外与贾幕晓外貌上相差甚远,唯一想象的恐怕只有那说一不二的脾性。
这一点从年逾半百却仍旧锋芒扬起的眉间可窥的一二。
“萧先生,坐。”贾员外微微眯起眼,放下手中的茶盏,指了指左手边的座位,对萧琮笑眯眯的说道。
萧琮拱手一礼,恭敬却又不显谦卑,在贾员外左手边坐定。
“贾员外,找在下所为何事?”萧琮耿直过分的个性,注定他无法学会旁人那套拐弯抹角的做派。
贾员外依旧笑,只是这笑里透着精明:“小女顽劣,平日里给萧先生添了许多麻烦啊。”
萧琮不敢接话,只是正襟危坐的听着。
“贾某家教不严,让萧先生受了些不虞之难,贾某在这里先陪个不是。”贾员外说得客气,但面上却无半分赔罪的意思,依旧是慢悠悠的捋过下颚下的几缕胡须。
萧琮心底生出几分近乎轻嘲的笑意,但却未有表现在脸上。
“圣京秋闱在即,萧先生亦非池中之物,”贾员外笑得几乎看不见眼,但言语间却依旧滴水不漏,“此次秋闱萧先生若是登科上榜,可是恪州之幸啊。”
萧琮愈发的不能理解这次贾员外来约见他的意义了,只得礼仪性的推辞了句:“琮才疏学浅,恐是难以登堂入室。”
贾员外笑意不减,只是端起了搁置许久的茶盏,说出的话却刺人耳目:“原来先生也知道自己才疏学浅啊,那又何苦慌了学业,纠缠我这顽劣小女呢。”
犹如枯枝一般的手轻推碗盖,与茶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掩着贾员外平静而低沉的话语。
萧琮正待辩解些什么,却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与贾小姐之间有过什么纠葛吗?
“贾某不才,却是薄有田产,这里一点心意算是补偿小女给萧先生的添的麻烦了。”轻抿了口杯中的茶水,放下茶盏,贾员外已自袖中拿出一小叠的银票来,轻推至萧琮的眼前。
带着精明的深沉眸色里,此一刻看向萧琮的却是毫无遮掩的鄙夷。
无来由的怒火在心头聚集,想要发作,却发现终是扯不下士人颜面。
“在下与令爱殊无瓜葛!”
一字一顿,像极了某种宣誓一般。
萧琮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就如同此刻萧琮被权势践踏得满是疮痍的自尊。
Part 8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雨滴似是完全不在意人间何事一般,依旧自顾自的淅淅沥沥。
漆黑无光的小巷中,雨声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然,汇聚在檐下的雨滴却还是大滴大滴的砸下,砸在了书生的发顶,砸在了书生的肩头,润湿了乌黑的发与浅灰的衫。
士人的体面,书生的斯文,此一刻彻彻底底的被萧琮丢弃在了地上。
在权势面前,恐怕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十载寒窗更可笑的存在了。
呵。
顾不得地上的雨水与泥泞,躺倒在地上的萧琮望着无光的天空,发出无声的嗤笑。
笑到连腰都无法挺直,笑到呼吸都感到困难,笑到让自己能够遗忘萧琮只是个平凡书生的事实。
急促到无法捕捉的呼吸声在黑不见五指的小巷中回荡着。
冥冥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无奈叹息。
你怎的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萧琮觉得自己定是中了魔障,或是得了失心疯什么的,不然怎么会在这半夜里这无人小巷中听到了纪非文的声音?
依旧是记忆中温和而透明的音色,即使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这声音依旧是这样的清晰可辨。
在迷糊而摇晃的视线中,萧琮好似看到了那个人犹如水墨画一般的眉目噙着一缕忧愁,一缕心痛的起伏,由远而近。
已然模糊的意识代替了荡然无存的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拿惯了笔墨纸砚的手此一刻抚上了眼前人淡若山水的眉间,迷蒙的眼中是压抑了太久的温情。
“非文。”萧琮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含着脉脉深情与委屈的声音。
嗯。
他听到眼前人低低的回应。
停留在对方眉间的手指开始渐渐下滑,滑过对方的剪瞳,滑过对方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对方浅薄的唇上。
“非文。”
萧琮几乎无意识的呢喃着。
早已失去清醒的头脑,让萧琮做出了平日里绝不会做出的举动。
左手用力将离着尚有些距离的人,拉扯到了身前。
隔着早已被雨水浸透的儒衫,萧琮感受着来自纪非文的温度。
你在做什么?
那是属于非文带着点疑惑与不解的声线。
如果萧琮不是萧琮。
如果非文不是非文。
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呢?
这样的想法,在萧琮的脑海中浮现。
那么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萧琮向自己发问。
身体比起思维更快的给出了答案。
被雨水剥夺了太多温度的唇,自然而然的,印上了怀中人的眉间。
非文,让我带你走吧。
萧琮听见自己在雨中这么说着。
好。
他似乎看到了那双远山淡水的眸子里,闪过几乎餍足的笑意。
萧琮再次意识清明时,已然是第二日的正午了。
一场夜雨,风邪入体。
萧琮此刻仍旧觉得有些头昏脑涨。
眼前是伞铺内堂的摆设。
身上是温软的棉被。
萧琮拼命回想着自己昨日种种。
被贾员外邀去,然后几乎自我放纵一般的胡闹。再然后非文找到了自己……
如果继续在回想下去,萧琮一定会忍不住以头抢地的。
“非文……”干哑的声音几乎不像自己。
“萧先生醒了!”带着稚嫩的女声回应了萧琮的呼唤,却并非萧琮心心念念的人。
勉强的撑起疲软的身体,看着三两下跳进屋内的女童,萧琮问:“阿瑶,你师父呢?”
阿瑶看着萧琮笑,道:“师父在铺子里说是家当,说是要搬家了。”
人在意识不明时,反应总是不那么迅敏的。
萧琮神色迷茫,似是没能完全理解阿瑶所说的话。
过了好一会,萧琮才如梦初醒一般的露出狂喜的神色,几乎痴傻的呵呵笑开。
阿瑶看着平日里正经无比的萧先生此一刻的几乎不比三岁孩童高明多少的表现,撇了撇嘴,挂起了略显嫌弃的表情。
过不多久,屋外再次响起了细细的脚步声。
这一次进屋的人正是萧先生等了太久的纪非文。
纪非文手中拿着个竹筐,竹筐里放了些竹枝和篾条,竹枝缝隙间还能看到带着青灰色的刀具。
“阿琮醒了。”看到萧琮,纪非文露出温情和暖人的笑来,话语里甚至还有些兴奋的神采。
阿琮。萧琮默默的呢喃着这个从未有人用过的称呼,发觉自己竟是爱极了这个称呼。
就在萧琮发愣走神的当,纪非文走到了萧琮跟前,带着些许的紧张神色,问:“阿琮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说话间,纪非文的手覆上萧琮的额头。
“你叫我阿琮,”萧琮并不回答,“你叫我阿琮了。”
纪非文微微蹙眉:“你不喜欢,我换就是了。只是我不想再叫你萧先生了。”
“不,不,”萧琮几乎是反射性的否认,“阿琮就很好了,非文。”
听得萧琮的话,纪非文似是确定了这书生无事了一般,轻叹了一口气,方问:“我已经收拾好了,阿琮想要去哪里?”
阿瑶早在纪非文进屋时,便识趣的自己跑开了。
在床边坐定,纪非文又问:“阿琮想要带非文到哪里去?”
一句话让暧昧的空气就此散开。
这轻轻柔柔的嗓音,让萧琮几乎沉醉。
“非文喜欢的地方,哪里都好。”眼神迷离的萧琮贴近纪非文的耳畔,轻声诉说着。
纪非文一笑,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之一起笑了。
“非文最喜欢的当然是这里啊。”说话间,那骨节分明的手抚过了萧琮的脊梁。
Part 9
大概是风寒未去,在远离恪州的马车上,萧琮依旧觉得有些意识不明。
马车颠簸的厉害,半是昏睡中的萧琮在车厢里能听到的除了马蹄哒哒的声响,便只有同在车厢内纪非文浅浅的呼吸声了。
忽而,他听到了纪非文向车厢外发问:“阿瑶,到地方了吗?”
语气中兴奋不掩。
马车的颠簸渐渐停止,萧琮听到了,阿瑶的回答:“师父,到了。”
到哪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