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你递来的酒,我越加迷糊:“为什么……要请我呢?”
“为了……表示感激吧。谢谢你送我到樱花酒店,也谢谢你们送我去医院。”你歪着脑袋考虑一阵,说,“干杯!”
在这种场合下,拒绝是极不礼貌的行为,我只得迟疑着与你碰了杯。
接着,你以下颌指指那盘羊肉串,催促道:“趁热吃,凉了会变味的。我没有煎锅,不得不用烤箱代替了,不知道行不行。”
我提起一串尝尝,烤得不错,外焦里嫩,就是味道有一些淡。
不大对劲,某些事不对劲。
不是没来你家吃过饭,然而招待我的通常不是火腿三明治配牛奶就是鳕鱼馅饼配蜂蜜水,饮料是由冰箱里拿出来现冲的,主食是去超市现买的,十分简单,方便。印象中,你从不生火,我简直无法想象你会跟家庭主妇一样系围裙下厨房。
你现在一反常态的举动,究竟有怎样的意图?
但话虽如此,美食当前岂有不吃的道理?我又并非那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蠢蛋。
烤羊肉串和酸奶油很快被扫荡一空,樱桃仅剩下四分之一,葡萄酒已经有一瓶见了底。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除了时不时给我倒酒之外,你一直孩子气地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端详我,压根没碰任何菜。
“……你为什么不吃?”
“我吃过。”
“呃?可是……”
“不要管那么多啦,继续喝。”你又开了一瓶酒,为我斟上,“记不记得当年的烤斑鸠?你那时狼吞虎咽,幸福的神情溢于言表,仿佛一连几日都饿着肚皮的小狗崽,直到吃得打饱嗝,终于良心发现地想起我还一只都没尝。呵呵。”
对,记得。可是你干嘛突然说起这事?
“训练营的生活相当艰苦,并且毫无乐趣可言,我不止一次地动过逃跑回家的念头,但最后依旧咬牙坚持了下来。阿卜杜拉,我……在认识你之前和之后,再未遇到过第二个如此仰慕我的人,被一位那么纯真可爱的小孩子崇拜,我感到……非常自豪,我因此而觉得我的生命没有虚度,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所以,我决不能使你失望。你迷恋英雄,将我看成英雄,我就必须表现得像个英雄。然而,可惜正如你所清楚的,我的成绩不合格。抱歉,小男孩,你的列宁之弦终究不是做英雄的料,再怎么努力亦枉然。”
“符拉……季连……”
“假若十年前,我俩分别后永不相见,该多好。至少,你童年的梦不至破碎。”
你轻柔的话音漂浮在空气中,虚无缥缈的感觉令我越来越不安。我很想讲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惟有笨拙地叫你的名字。
这瓶酒没多久也让我消灭光了。
“既然您已吃饱喝足,那么……再见吧。”你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说。
啊?
我一惊,脊背窜起一股阴森的寒意。
你莞尔一笑:“莫紧张,食物里面未放毒。我不过是要告诉您,用完这顿晚餐,我与您便再不是朋友了。”
我诧异地瞪圆眼珠,称谓的突然转换令我半天适应不过来。
“什么?”
“您忘掉了吗?去年十一月初,就是在这儿,穆哈诺夫先生,您亲口宣布同我绝交。”
真主!安拉!
于灵魂深处呻吟一声,我立刻记起那简直可怖的夜晚。
“这……那……我……你……不是……不同意?”
“是我一时糊涂,现在我想通了,我决定尊重您的选择。您走吧,我们真心实意地交往过,希望能够好聚好散。”
讲罢,你端着一堆盘盘碗碗进厨房,顺手锁上门,甚至瞧都不瞧我一眼。
这算是逐客令吧?
空茫地伸出手,我慢了一拍,什么也没抓到。
我和你……就这么完啦?
这即是结局?
我在一瞬间体验到了高位截瘫的滋味,觉得脖子以下全麻了,只剩一颗光秃秃的大脑在孤单地挣扎,犹如濒临坠毁的直升飞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彷徨无依,仅有乱糟糟的轰鸣,心中充满恐惧。
不,不应该是那样的!我不准!
我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可笑地对一扇没有生命的木门大吼:“喂!你说什么?你重讲一遍!混蛋,给我说清楚!”
回答我的是哗哗的流水声与金属器皿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我很没风度地踹门,同时警告你,要么你堂堂正正地出来面对我,要么就等我把门拆掉。
你选择了前者。
门一开,我就飞扑上前将你使劲一推,彭!你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墙壁,发出一声不大的闷响。
“您……还打算惩罚我?这次……要用哪种工具?”
你笑着问。
我无法喜欢你的表情。那不是惊惧,不是慌乱,不是仇恨,更不是愤怒,而是混合有浅浅哀愁的怜悯,是健康人对残疾人的怜悯,是正常人对疯子的怜悯,是大人对儿童的怜悯,是智者对愚者的怜悯,是贵族对农奴的怜悯。
仿佛东正教堂的壁画中那位老摆着一副随时准备不分青红皂白无条件宽恕一切罪人的姿态的救世主,虚伪、做作。
干嘛可怜我?我不需要!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我讨厌!
我的确很想揍你,不过当我看见你颈部凹凸不平、清晰可见的一圈圈疤痕时,举起的胳膊不由地又放了下去。
你恨我!
因此你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我痛苦!
我懂!
但是你为何就不替我考虑,不体谅我的苦衷呢?如果不是你总一意孤行擅作主张,什么都瞒着我,净叫我去猜,去瞎琢磨,去通过不可靠的渠道获取错误的讯息,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你做那些……那些……令人发指的烂污事?
全是你的错!全赖你!
你的伤在外面,任何人均瞧得到;我的伤却在里面,无人可以知晓!
……
揪住你的衣领神经质地冲你的耳朵咆哮,我痛快地倾吐压抑已久的心声。你没阻止或者挣扎,只是乖顺地默默听着。
“不,我不恨您。”在我停下喘气的间隙,你幽幽地说,“倘若我真心喜欢谁,那么,无论他干了什么,我都会谅解。因为我觉得,假如爱一个人,就应该了解并接纳他的全部,不管是优点抑或缺陷。要是办不到,只能表明我的感情还不够深。”
什么?
万分惊讶地死死盯着你,这些貌似平淡的话语,我一时竟无法消化,甚至难以理解。
“但穆哈诺夫先生,您不会,我明白。”
“是的。难道不该如此吗?不是每件事皆值得原谅呀,比如杀人、女干淫、背叛国家、出卖朋友等。”我不假思索地为自己辩护。
刚刚讲完,我就发觉,自个儿似乎中了你的圈套。
你咯咯地笑,一脸阴谋得逞的喜悦:“这便是我与您全部的不同。您所列举的上述恶行,我全做过。所以,请理解我吧。别像个任性的孩子,没有用。我并非在征求您的意见,而是将我的决定通知您,您支持也好,反对也罢,对于我……都无所谓,先生。”
你那外交辞令一般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谈吐登时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理解?我理解你,但谁理解我?
自私的坏家伙,老是我行我素的臭小子,你询问过我的情绪吗?体会过我的感觉吗?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说翻脸就翻脸,想分手就想分手,完全不懂得替别人考虑!你把我当成空气啦?是不是觉得我软弱可欺!?
我这头猛虎不发威,就被你看作病猫了吗?
哼,我非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不可!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冲动之下,我忘记了你一塌糊涂的健康状况,抬手欲抽你一个大嘴巴,可没等我碰到你,却突然感觉脖子一阵刺痛,连忙去捂。你趁机动作粗暴地推开我,指缝间寒光闪烁的双面薄刀片沾着我的血。
“哇……疼!”
望着我的喉结下方那条约五厘米长、不断渗血的伤口,你的眸中掠过昙花一现的担忧。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是您先……我才……反正您年轻,身强体壮,流少许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你放屁!鬼才信!居然敢对我动刀子,真过分!想谋杀啊?!”
“用它压一会儿,干净的。”你从冰箱上面拿下一沓餐巾纸递给我,“若没别的事,您就回去吧,省得我一不留神又弄痛您。”
把纸巾扔地上,我骂骂咧咧地走出厨房。
“滚!假惺惺!那么严重的伤,这玩意根本不管事,得去看医生!笨蛋!”
你的反应则颇耐人寻味。
打开门,我前脚一跨进楼道,你猛然从身后搂住了我的腰。
“……阿卜杜拉。”
你梦呓一样轻唤我的名字,我俩离得如此之近,我不仅能感受到你的心跳及体温,甚至能嗅出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如雷贯耳的国际名牌:大卫杜夫的深泉系列。
被你的行为搞得莫名其妙直犯嘀咕,于是我转过身想质问你究竟有何目的。岂料尚未张口,你就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跟触电似的,并迅速关上门。好险呢!幸亏我躲得快,否则肯定会被活活削去半只脚,落得终生残废的凄凉下场。
实际上阿卫最擅长治疗这类不值一提的小皮肉伤,但我如果去找他,势必得详细解释整个受伤过程,真是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因此,我决定还是上私人诊所。
给我消毒包扎的护士是一位少见的大美人:明眸皓齿、面若桃花。虽说已经人到中年,依旧艳光四射,啧啧!
重要的是人家很识时务,很守本分,三下五除二处理完我的创口之后就打发我走啦,既没多嘴,也没对不该她掺和的事发生兴趣。
当我带着脖子上的绷带返回你家的时候,你却不在。门锁着,窗户关着,桌上有一张留言条,是你的笔迹,用黑色签字笔写的。
亲爱的小男孩:
我走了,我将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