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因为他们已遗忘。这种感觉和遗忘是绝不相同的。
律香川突然问道:“你是韩棠?”
“我不是。”
“你是孙笑天?”
韩天翔突然问:“你记不记得我常常会听你说话听到天亮?”
律香川的身躯突然绷紧,面部呈现着一种奇异的僵硬感:“你是孙笑天?”
“我不是。”韩天翔笑了笑:“有些事情完了就是完了,我也没想过会完的这么早,这么彻底。”
律香川突然有种感觉,他觉得韩天翔一直对他视而不见,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他的眼睛虽然看见了这块岩石,也可以摸得到,可是,这块岩石在他眼中却已不存在了。
因为他的眼已视而不见。
过了很久,韩天翔才轻轻地叹口气,道:“我们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可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事,
很可能比别人还多。”
律香川有种焦灼到口干舌燥的感觉:“为什么?”
韩天翔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也许是不是因为我们总是想得太多?”
他的回答,也是个问题。这种问题,却已用不着再回答。
“想得太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总喜欢去想一些你不该想的事。”
沉默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地道:“重要的是,有些事往往会在还没有开始时就已结束,更重要的是,有些事在明明已经结束时才开始。”
“你说的有道理。”律香川过了很久之后,又重说一遍:“你说的真的很有道理。”他紧紧地盯住韩天翔:“所以你不是孙笑天,你是叶翔。”
“那么我就要问你了。”韩天翔没有回答他,反而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和孙笑天,有没有开始过?还是你和孙笑天,才刚刚开始?”
韩天翔问的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他居然问律香川:“你和孙笑天,是不是才刚刚开始?”
律香川冷笑,一句一句地道:“我和孙笑天之间的仇恨已生了根,人与人之间如果有仇恨生根,那就表示所有别的关系都已结束,还有什么能开始?”
这个问题是个什么样的问题,问得多么荒谬。
“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就在一瞬之间,每个人的生死都一样。”韩天翔道:“爱恨之间的界限也一样。”
“有时候你爱一个人爱到极处时,在一瞬间就会变成恨。你恨一个人恨到极处时,有时候也会变成这样子的。由恨变成了爱。”
恨极爱极,都是人类情感的极限,也是终点,不管你从哪条路走进去,到了终点极限,相隔就只有一线了。
“我知道吴凡没死,因为你恨他,你不会让他死。”韩天翔淡淡地道:“所以我不但相信吴凡没死,而且相信他被你保护起来,因为你不想让他死。”
两个人对视着,就好像能从对方深邃的眸子里搜索出一些什么来,突然,他们两个一起笑了起来。
律香川笑得还是和平时一样,清秀的面庞上浮起一阵温柔的笑意,优雅、吸引人。
韩天翔的笑容却变了,笑容中一扫而尽的温和,反而充满了自信自傲,又充满了讥诮。
渐渐地,律香川笑不出来了,他忽然问:“你知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我知道你在笑我。”韩天翔和和气气地道:“只是我还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就因为你想不出,所以才可笑。”律香川道:“你本不该想不出的。”
“哦?”
律香川叹息着道:“酒虽然可以让你生出很多豪气,可是你的劲力往往又会在同时消失。何况酒中还有毒,你现在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韩天翔叹了口气道:“以前总有人让我戒酒,我总是戒不掉,若是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我一定少喝酒。”
律香川道:“酒鬼通常很难戒掉酒,但我相信你这句话是真的,我甚至相信以后你大概再也不会喝酒了。”
“哦?为何?”
“因为死人是绝不会喝酒的,”律香川淡淡地笑道:“死人绝不会喝酒。”
韩天翔忽然做了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把大灶里已经快要熄灭的火烬燃起,然后他把那锅已经冰冷的栗子烧鸡煨在火上,把桌上那壶酒倒进了锅里。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优雅,就像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伶人在演出一幕独角剧一样。
鸡已热了,酒也热了,鸡在锅里,酒已在鸡肉里。
韩天翔从桌子上找到一个连一点缺口都没有的汤匙,舀了一勺酒,慢慢的喝了下去。
他脸上立刻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直到喝了三勺,他才看着律香川解释道:“喝酒是一种乐趣,无论用什么方法喝酒都是一种乐趣。就算你把酒倒在红烧鸡里,你去喝鸡汤,那也是一种乐趣。”
律香川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惜,我不能陪你。因为酒中有毒。鸡肉中也有毒。”
韩天翔摇头叹气道:“做人本就有种种束缚,怎么连喝个酒都要顾及这些?难道你会因噎而废食?”
律香川凝视着他,看了很久才道:“你说的有道理,我陪你。”
他也坐下来,也喝鸡汤,鸡汤里混着毒酒,可他们喝的从容不迫,喝的回味无穷,似乎在喝什么上等琼浆。
48 重演
律香川一向是个非常冷静,非常有自制的人。
可是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他只觉得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冷汗。
鸡汤醉人,鸡汤有毒。
律香川已经感到双颊泛红,呼吸急促,韩天翔比他喝得还多,可他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越来越有神采。
律香川已经感到自己的瞳孔也渐渐的在扩散,韩天翔的身影动作也在他瞳孔中渐渐扩散。
然后他就听见韩天翔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问他:“你还好吗?”
他听见自己在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也在很遥远的地方地道:“你别以为已经算计了我。”
毒药是他自己下的,他的身上自然也有解药。
他从从容容地从怀中拿出了解药,放进了口中,这种药一到人的嘴里,就好像春雪到了暖水中一样,立刻就溶化了,立刻就渗入了这个人唾液中,渗入了这个人的毛孔。
律香川还活着,还可以继续活着,他看着韩天翔,笑了。
他笑得那么愉快,笑得那么开心,就好像有一个人将一把刀架在他的咽喉上,强迫他笑,非笑不可,不然他的喉咙就会被割断。
——一个颇为得意占据上风的人,怎么会发出这样的笑声?
笑有很多种。
有的人以狂歌当笑,有的人以狂笑当歌,有些人的笑甚至比痛哭更悲伤,有些人的笑也许比怒吼更愤怒。
韩天翔喜欢笑,律香川比他更喜欢笑。
被害的韩天翔反而从从容容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鸡,放在嘴里,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然后用一种很静很慢很平然的声音问律香川:“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到现在为什么还没有毒发倒地?”
律香川的笑声突然被割断,他紧紧地盯着韩天翔,盯着他海蓝色的眼睛,那里风平浪静。
“我本来有些奇怪,但我现在不奇怪了。”他淡淡地道:“你从何来?”
韩天翔微笑,笑得很保守:“大漠。”
律香川微微抬起头,背着手,淡淡地道:“遥远的沙漠的另一端,有个奇异的地方,有人把它称为离神最近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古古怪怪的东西,有许多有用而神秘的传说,大多没有传到中土来,但我恰好还知道一件事。”
韩天翔依然在笑:“哪件事?”
“很久以前,那个地方最勇敢的勇士们,在某一个不知年的朝代,某一个不知名的海岛上,以五百名童贞女,五万斤十足金,五十万石梗米,换得了一种神秘而又神奇的避死解毒术。用于贵族大臣之间,让他们即使被皇帝以毒药赐死,依然可以活下去。在大漠的另一端,极当权的贵族中,流传着这种秘方,得到它,治愈百毒,更可百毒不侵。”律香川道:“你既已到了大漠,既然没有死,你一定得到了这种解毒术。”
他看着韩天翔的眼睛道:“我听说,波斯胡商有很多很有趣的东西,其中有件东西的名字,叫做玻璃。”
在灯光下,韩天翔的眼睛反射着异样的光亮。这是种比蓝色更浅一点,却又非常接近真实的,颜
色。
律香川接着道:“这种玻璃可以改变人瞳仁的颜色,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但缺点是,每夜一定要把它摘下来,放进专门的药水里浸泡,否则眼睛可能就会瞎掉。这种玻璃价值千金,即使是在大漠的圣地也并不容易得到。”
韩天翔又笑:“听起来这实在不像是传说,简直已经像是神话了。”
律香川道:“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我早就不该给你过多的时间让你准备你的解毒术,也根本不该给你更多的时间让你得到反局的机会,你刚踏上这块土地,我就应该杀了你。”
他忍不住叹息:“我又错了,在你面前,我好像做过不止一件的错事。但做的最错的恐怕就是这件。”
“你又错了。”韩天翔笑容温和:“你做的最错的事情,绝对不是这一件事。”
“那么我做得最错的是哪件事?”
韩天翔不回答,只是笑,就在这时候,木屋外面忽然响起“夺、夺、夺、夺。”一连串声音,就像有人在敲门,不多时,便听见剑与剑碰撞的激斗声。
夏青在外面,夏青用剑。
韩天翔接触过石群,石群虽然极少用剑,但他同样用剑。
律香川虽然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仍不动声色,仍然问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有一块绢帕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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