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以前没有八卦,一点八卦都传得飞快。神农摊开手:“我吃饱了撑的。”
对于他的接地气,伏羲一向不以为然。“剑心是你要走的,神女是你造出来的,神女若有什么异状——也是你害的。神农,你喜欢那个小仙人?”
神农咂咂嘴,“话不要说得这么想当然。喜欢?那是他们俗人的游戏,与我何干?”
他望着面前山水,山重水复,粉花灿灿,他的小姑娘和小姑娘的护卫正在日复一日地打嘴仗: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可我已经不会喜欢……恰是伏羲脾气太差,惊动了风,风惊动了树,树甩下了花。花淋漓,风鹤唳。神女吧嗒吧嗒向着神农跑来:“神上,司幽又欺负我!”
神农接过她柔软的身躯:“乖,到我这来。”
然后他抬眼一看,司幽正略略低头,无错因而无谦卑,斜风细雨枉凝眉。神农便稍微抬起唇角。
“你还想活吗?”伏羲问,“想做凡人,我成全你。”
“伏羲老儿真讨厌。”神女护着爹。
伏羲自是不稀得与块剑心生气,背过身去走了。
神农坐在棵结满粉白花瓣的树下摸着神女的毛。“造出你,或许是我的一个大错。告诉我,你喜欢这里,究竟是喜欢巫山的山水,还是喜欢那个守山的人?”
“还用说么?我都喜欢。”神女道。
“我想也是。”神农答。
远远地,司幽站在一旁煮酒。神女困了,伏在他膝头小睡。那是神农很漫长的时间中的一个片段,一个如此辉煌、他至今都时时回忆起来的碎片。他将他引以为傲的女儿放在青翠软草上,她的裙裾展开,多美好。而神农信步到司幽身边。“司幽,她命不久矣了。”他说。
那仙人面上少见有了动摇:“神上,您是认真的?”
“我为何要骗你?”神农低声反问。
悲夫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汝无魂无魄,难及泉乡,未知归于何处?汝若有灵,可愿相告?……尚享,吾女。
神农饮着温酒发呆。
巫山日复一日美若仙境,可那已经不是原先的仙境,那一团美景已被他永久封于神女墓中,作为他短命女儿的陪葬。神农日日所做之事,便是发呆尔尔。
最近有旁人陪他一起发呆。
巫山既已不是从前巫山,那似乎也没有必要差人守着了,徒增伤心。就算要守也不应是这个人——看他面庞板硬,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忏悔,他那宁静的火炸出星子,冷水变成沸水,还要靠一身躯壳与水花火星作斗争。“司幽,太过强烈的俗念会杀死仙人,哪怕那不是爱情是别的也罢。”神农出声。
“属下明白,神上。”司幽声音略有颤抖。
“如果我是伏羲老儿,便不会再由你为所欲为。”神农看着杯中水面,“可我不是他。你若是宁愿就这么死了,我也不会拦着你。”
司幽苦笑:“神上,属下明白已无法可救。”
神农点点头:“你想去哪里?”
“流月城被结界封印之前,属下曾于其中结识过几位朋友,或许可以前去一相会也未可知……”
“这好办。”神农只如是说。
等待死亡的神女是快乐的,这方面司幽大大地不如。他并不畏惧死亡,可他的死亡却伴随着痛苦才会降临,因为杀死他的正是痛苦、悔恨——那些日渐浓郁的俗念。他柔软的乌发垂在背上,唇线静静闭着。他的伤心或可变成泪水,泪水却是千倍滚烫。神农心想司幽啊,你并不知道实情。
他终于也顺理成章地躺在他的膝头。神农这样送走巫山神女,也这样送走司幽。他为神女造了装满思念的墓穴,却只给了司幽一个浅吻。
“神上?”司幽吃力地动了动睫毛。
“睡吧。”神农盖上他眼睛,“一会就好,你会自由。不要问。”
他把那个吻的记忆抹走了。
“你走在一条危险的路上。”后来伏羲评判,依旧扮演着不招人待见的角色。
神农自得其乐地瞧着他的司幽忙忙碌碌地造偃甲,他真快乐,也真好看。他名为谢衣,背负着苦难,却有着一脸必将战胜的神情。“伏羲,你太坚持。”神农鼓着腮帮子,“你脾气不好,所以重情,才会因动俗情而为之所伤。我就不一样。我现在很轻浮,有情却不专注,情不会杀死我。”
“那你慢慢看。”伏羲不以为然,“他命数坎坷,是你害的。我看你还要擦屁股,届时不要来找我。”
“不送。”神农乐呵。
当他终于把司幽收拾好以为司幽就要回到他身边时,却迎来了一个新鲜的访客。准确来说是他去找人家的。那个小子守在长江水边上,他的模样令神农想起了巫山神女死后司幽的样子。世间情千万,悔恨只有一种。神农一瞬间好像回到了过去:若他能让神女复活,他定会为了司幽这么做。
他觉得面前这小子和司幽很像,于是过去跟他开了个玩笑。五十年,换不换?
换。那小子说。
我真羡慕你。神农道,估计他也没听见。
他的羡慕是一汪沼泽,慢慢就沉入了底,风花雪月都好似一盏孤灯。当日他初见司幽,并不明白爱情侵蚀心田,等察觉到却为时已晚。他以为时日不多,又不愿害了司幽,想要寻个法子造个人混作一陪伴。无意中他将那些自杀般的情欲全给了剑心,救了自己,也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那逝去的女儿是他早已消散的唯一。
我不明白。伏羲道,看着他遛着乐无异转了一圈又送回人间。
不必明白。神农笑,六道有其常,你我可自去逍遥。
逍遥吗?伏羲又问。
神农未答。
断了水与火,再觅一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