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的脚步声迎面而来,轩辕澈绕下高台,一袭明黄帝袍在幽暗光线中辉泽闪耀,高贵霸气一展无遗。
“风华。”他站定她身前,目光如帝袍上的金线一样灼亮迫人,“今日屈就你从侧门入,你可有不甘?”
唐风华本以为他要质问购粮之事,没想到他如此问话,略一怔,才扬脸清声回道:“皇家自有皇家的规矩,民女何来不甘?”
“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称民女。”轩辕澈勾了勾薄唇,喜怒难窥,淡淡说道,“你是军事之才,若为朝廷效力,开疆拓土,封侯称将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陛下之意,是想民女远赴边疆,莫再留于帝都碍眼?”唐风华语气恭敬,话锋却是犀利如刀。
“你从未经商,也对此毫无兴趣,何必勉强为之。”轩辕澈神情不变,云淡风轻地道,“如果你要投考女学,明翰必会为你搭桥牵线,无需半分钱财做敲门砖。”
“陛下或许十分了解曾经的唐风华,但未必知道如今的唐风华志趣何在。”她弯眉轻笑,笑意未达眸底,反有清寒冷锋绽起。
“你想为金朝军队供粮,我可有说错?”轩辕澈不再兜圈,声线沉冷了几许,硬声道,“不必奢想,我不会同意。”
“陛下宣召民女入宫,就是要说这些?”唐风华盈身一欠,神色不动地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民女便告退了。”
“唐风华!”轩辕澈终是动了怒,英挺眉宇透出一丝阴郁霾色,“你我的私人恩怨,莫拿社稷子民来牺牲!”
每次他动了真怒,就会连名带姓地叫她。唐风华凝眸不语,面上越发淡漠。
轩辕澈沉下胸腔里涌动的怒气,忽然转移话题,道:“你第一次进宫,可想四处走走?”
“陛下不怕人言可畏?”唐风华笑了笑,不冷不热地回道,“或是需要民女乔装成太监,掩人耳目?”
轩辕澈负手于背后,攥紧,又慢慢松缓开。
唐风华敛了嘲色,沉静说道:“若是方便,民女想去看一看衣冠冢。”
轩辕澈暗自一震,她还记得紫鸢说过的话?宫中密林禁地,是他这七年沉淀心灵的地方。每当政务烦扰,疲惫不堪时,他都会去那里静坐冥思。前两年源朝蠢蠢欲动,时常突袭边防,那时他总是不禁想,如果风华在生,她会有何反击良策。他已是一国之君,必须坐镇帝都,若她还在,他们之中总有一人可抽身上阵。
“若是不便,就罢了。”见他良久不言,唐风华欠了身欲告退。
“我命人备撵。”轩辕澈回神,看她一眼,淡然无波地道,“你在此稍等片刻。”
自此上次暗香事件后,他风邪入侵,发热咳嗽数日,直至这两天才完全康复。她为他招妓的行为,令他心寒。虽不憎她,却也难再做出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宣了内侍太监前来,过小半刻,御撵已在殿外等候。
两人踏上撵车,严密锦帘低垂,遮去好事者的眼光。轱辘轴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离开殿阁辉煌的内廷,渐入幽谧宁静的小径。
唐风华本以为密林禁地是一片野树林,下撵才微吃一惊。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层峦奇岫,静窈萦深。除却满目苍翠古树,更有一池碧潭,池中红白菡萸万柄,素馨、麝香藤、朱槿、玉桂分列水底,满园清芬。
这哪里是林子,分明是皇宫中一处避暑胜地。
“衣冠冢在何处?”唐风华随手拈了一朵朱槿把玩着,一边问道。
轩辕澈绕过水源,往前走去,擦身时手一探,抽走她手中的那朵朱槿花。
“这么小气?”唐风华眉梢轻轻斜挑,跟上他的步伐。
园林深深,两人不作交谈,一前一后地行着。禁园尽处,是延绵无际的柏树林。林子侧角,一方土丘隆起,木碑高立,字迹清晰。
“吾妻之墓——轩辕。”
唐风华站定于衣冠冢前面,不由微勾起菱唇,似笑似讽。她“死”后,连名字都不能有,可算是无主孤魂。
轩辕澈偏过眸子望她,想解释,又抿唇沉默。他原是打算,一旦彻查清楚,就追封她元皇后之名,这个衣冠冢只是他一人独自凭吊的地方罢了。
大手悄然扬起,拂过她的发髻,一朵白瓣紫蕊的朱槿插于她发间。她喜欢素净简约,爱穿月白裙裳,不施粉黛,以前他闲暇时,便会摘朵鲜花为她戴上,赞她人比花娇。
这个动作,太久没做,竟觉生疏,心底隐隐恻然。
唐风华感觉到发上细微的动静,只作浑然未察,口中不着边际地道:“木碑上的字,是你亲手刻的?”
轩辕澈“嗯”了一声,道:“这个衣冠冢已无存在的必要,我会尽快处理。”
“留着它,可好?”唐风华转过身,举眸望住他,眸光莹润,清光点点。
“为何?”轩辕澈皱眉,坟冢终归不吉祥,她到底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终有一日尘归尘土归土。”唐风华不欲多说,蹲下身子,用手指轻柔摩挲碑上入木三分的字迹。这衣冠冢,就像印证着她与他之间的决裂。裂痕未消,铲墓又有何用?
轩辕澈静静凝望,看她抚摸自己的墓碑,看她浅浅微笑,看她表情苍凉。
一阵清风穿林吹来,她发间的朱槿花摇晃欲坠,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那花儿随风飘落,跌入他掌心。
禁园外,他与焱烈间独有的长哨声响起,他顿时面色一凛,沉声开口道:“风华,焱烈有军情上报,你在这等我。”
唐风华没有抬头,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轩辕澈匆匆离去,唐风华凝看木碑须臾,掌风依稀运起,复又泯灭。算了,就让它留着吧,等到所有事尘埃落定,她才有真正的新生。
禁园中幽谧清凉,她慢步逛了一圈,便往出口走去。御撵已不在原处,也无宫人守候,她仅在附近走了一阵子,就被当空骄阳照得一额热汗。
禁园周围的卵石小径色彩缤纷,唐风华百无聊赖,干脆蹲身一块块石头研究起来。突有一方阴影笼罩,夹杂着浓郁的花瓣熏香,唐风华不急着抬头,只轻轻眯了眯眼。
“你做何在此挡路?”一名宫装女子站在她身前,不耐地用足尖踢了踢她的肩,叱道,“你是哪个殿的宫女?见了本宫还不让路!”
唐风华揉着肩头站起,缓慢地抬起脸庞,一双晶濯眼眸透射出冰玉般的寒光,与这炎炎酷热的天气恰然相反。
那女子一愣,惊诧于这个宫女的明艳容貌,更震慑于她锋利的眼神。
“你是谁?”女子仔细端详她,这才发现她并未穿宫服,愈发狐疑起来。
女子身后持扇伺候的侍婢附耳轻声道:“娘娘,她就是那个风蕴。”
女子又是一惊,定了定神,目光变得放肆高傲,从上到下地打量唐风华。
唐风华认出那叫小敏的侍婢,自然也猜出宫装女子即是谢蓝心,四妃之一的蓝妃。
“民女风蕴,见过蓝妃娘娘。”唐风华无意惹事,盈身揖了一礼,退到小径旁侧。
“你怎会在宫中?”谢蓝心轻皱细长柳眉,端起帝妃架子,斥责道,“皇宫岂是你能随便走动的地方,领你进宫的太监何在?如此失职,真当受罚!”
“领路之人让民女在这稍候。”唐风华不想和她纠缠,便道,“娘娘贵人事忙,民女就不耽搁娘娘了。”
谢蓝心呵地一声低笑,嗓音娇嫩带刺:“你这是在打发本宫?之前本宫赏识你是人才,遣了贴身宫婢去与你结识,孰料你敬酒不喝,狂妄跋扈,今日更是直闯皇宫,当面向本宫挑衅。”
唐风华扬手遮阳,姿态懒散,已经懒得再开口与她说话。
谢蓝心脸色微变,阴沉了几分,举步靠近她,咄咄逼人地道:“你以为想方设法进到宫中,就能迷惑陛下?也不想想自己是何身份,孤儿寡妇妄图攀上帝王家,莫说不合宫规,陛下也断不会替人养野种!”
唐风华极慢速地搁下手,明眸渗出森洌光芒,冷冷道:“你说谁是野种?”
谢蓝心看她终于有了情绪,得意一笑,傲慢地道:“你已是人妇,且有一子,寄居男人府宅中,又处心积虑讨好翰郡王,还想媚惑陛下,难道不是打算为你那来路不明的儿子找个冤大头?”
“来路不明?野种?你最好把话收回去。”唐风华冷笑,心火点燃,已有越烧越烈的迹象。骂她便罢,但没有人可以侮辱她儿子!
“乡野村妇就是乡野村妇,竟敢这样与本宫说话!”谢蓝心娇喝,不掩轻蔑地啐道,“你儿子跟着你的姓,根本不知父亲是何人,如此不是野种是什么?”
唐风华昂起脸,冲她璀璨绽笑,猝不及防地甩手一掌,狠狠掴在她刻薄的嘴边!
啪的脆响,在无人小径回荡,谢蓝心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怔怔傻住,好半晌才举手捂住脸颊,愤怒尖叫:“你好大的胆子!连我父亲都未曾打骂过我,你居然敢掌掴我!”
震惊加上愤恨,她顾不上以本宫自称,尖声高喊,“来人!快来人!拿下这个作乱犯上的刁妇!”
她的声音尖锐激昂,远处一支巡逻的侍卫队正巧朝这方向行来,闻声蜂拥奔至。
“蓝妃娘娘!发生何事?”侍卫长恭谨行礼。
“这刁妇以下犯上,掌掴本宫!按照宫规,应立即处以廷杖之刑!”谢蓝心一手捂脸,一手指向唐风华,气得指尖颤抖。
侍卫长看向唐风华,见她未着宫服,拧眉询问道:“你是哪个殿伺候的?何故犯事?”
谢蓝心不给唐风华说话的机会,突地戚戚痛哭,边哭边断断续续道:“这贱蹄子媚上惑主,本宫不过教训了她几句,她竟动起手来!本宫如今莫不是连个下人都无权责罚了!”
侍卫长招一个属下上前,令其去禀内务总管,然后对谢蓝心道:“娘娘,不如将此女交给内务府处置?”
谢蓝心恼恨地剜了侍卫长一眼,嫌他啰嗦,自己向唐风华逼近,手一扬,就要一巴掌扇去。
唐风华轻松地格开她的手臂,冷淡无澜地道:“你这张嘴,若不知道放干净点,我听见一回便掌掴一回。”
谢蓝心瞠大眼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你!”一个小小民妇,这般无忌嚣张,简直荒谬!
唐风华略侧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