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有几幅我只画脚,或者手。我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用眼睛以及灵魂。
我没有碰过她。在视觉以外认识一个女人,始自曼因。那之前,我的身体孤寂了二十八年。欲望一旦被释放,就强烈无可禁锢。曼因熟悉女人的身体。她说自己是天生的lesbian。
但还不是嫁了人远渡重洋。
那个画作中的女孩,是我的初恋。在美大的同班同学。说是同学,其实我只是一个旁听生。这有赖于老师向母校做的各方面通融。我在高考前生了一场重病,没能参加考试。老师说,你不能再等一年,义务教育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应该在适合你的环境里学画。她说完这番话之后不久,我就到美大去念书了。老师是个意志坚定的女人。这从她一直独身也可以看得出来。我想,她当年之所以没能留住我的母亲,不外乎是因为母亲更为坚决。
那所大学的风气算是相当放松。人体写生课的模特是从外面请来的。建筑工人,老人,或者艺术学校的女生。但在画女性身体时不免还是要遮掩一番,如希腊神话里的人物般披一块绸巾。
一堂课上,坐在教室前排右边角落里的女孩子说,我们应该画一次全裸的模特。
我几乎可以看出台上背对我们的模特女孩的肩顿时紧绷。
讲师是个年轻人。他尴尬地笑一下说,没有条件啊。
女孩以沉静的语气说,那我来当模特,不过,下一个模特由我来从同学中间指定,可以吗?
年轻的讲师愣了片刻,说,你要考虑清楚。还有,大家对此有疑问吗?
如果害怕被我选中,可以不要上这堂课。女孩说。
结果真的有几个女生走出教室。我站在画架后面,等着她在屏风后脱去衣服。身侧,一个男生飞快地削着已经很完美的铅笔。平日里看得出这个男孩子对她有微妙的好感。画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毕竟和面对陌生的身体大相径庭。
她没用了多长时间就走出来,一丝不挂,神态从容。在铺着红色丝绒幕布的木几上侧躺下,用一只手支住头。她的长发本来是挑起一绺束在脑后的,这时全部披散下来,流泻在肩膀上。
那么黑的长发。
那天完成的画作中,男生们大都不敢仔细画她的私处。有人甚至只是用褚红色一笔带过。
我画得很用心。
她穿好衣服,走了回来,一幅幅端详每个人的画作。她看得很快。直到看到我的,视线停驻了许久。
艳丽的红色背景上盛开的女性身体。
她看向我,说,你来做下一堂课的模特,可以吗?
我点点头。
第二次上课,教室里满满的都是人。居然有其他年级的学生来蹭课。我要求讲师将幕布换成白色,然后走到屏风背后不动声色地脱去所有的衣服。我感觉到皮肤上的凉意,如水一样弥漫开来。隔着屏风,那些视线仿佛有重量一般。我这才惊觉,几天前站在同一个位置的那个人,是一个如此特殊的女孩。虽然为老师做过许多次模特,但面对众人的感觉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我走出去。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同时集中在一个部位。我早知道会造成如此效果。
那是我的右腿。
从脚踝到膝盖下方,缠绕着艳丽繁复的纹身图样。小腿外侧和内侧,各有一个蓝色的满月和新月。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在我幼年时请当地的苗人为我纹上这个纹身。在整个童年和少年期,我因此而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自卑感。
除了母亲和老师,还没有人见过这个秘密。
我看向台下,看向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在台上坐下来,将两腿放在身体一侧,把右腿完整地呈现出来。她的目光和我交织缠绕,我从中看到某种陌生而熟悉的情绪。教室里其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余我和她彼此凝视。
不久之后,老师在一次展览中看到她的画。她只画了双腿,纹身的艳蓝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如同颓败的剧毒的花。
老师回到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了我。劈手一个重重的耳光。而我在那一刻,萌生了离家的念头。
我曾在她借宿的小屋辗转流连。画她或者被画。她的小屋作为一个学生显得有些奢侈。那是位于高级住宅区的房子。采光无懈可击。据说她是某个台商的情人。我没有就此问过她,因为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喜欢和她对视的瞬间。我们之间往往隔着一个画架,她吸烟,沉思,用目光环绕我,然后对着画布拉动手腕。
我相信,这样的情景曾在老师和母亲之间发生。我看到过老师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以母亲为模特的画。画中的母亲很美,也很陌生。尽管她有着和我相似的身体和容貌。
我在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并没有去和她告别。把一切抛诸脑后的逃离,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个预谋。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人所逃不开的,其实只是自己。
☆、五、 月光
月亮潮汐 五、 月光
那天夜里,我放任自己沉浸于回忆。以至于一支烟在指尖燃尽都几乎没有察觉。是的我又开始吸烟了,在相隔这么久之后。曼因曾说,你要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她说什么我都会去做。当你不为自己而是为别人而活,有点傻有点失去自我,却有种难言的快乐。我为她改变了许多,点点滴滴的细节和习惯,乃至于很多根本的东西。
而当这一切戛然而止,找回自己,需要漫长而难熬的时间。仿佛穿惯了高跟鞋的脚重返平底时代,连走路也不知道该怎样开脚。
我缩在白底印满红色蔷薇的沙发里发呆。大约是十二点,或者更晚。时间在此时对我并无意义。
这时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之大,足以让整栋楼的人全醒过来。
我从思绪中惊醒,快步走过去开门。我想不出这么晚会有谁来找我。知道我的地址的,目前也只有两个人。
因此,当我打开门看到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柯,我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
我让柯进屋,并找出崭新的毛巾给她擦头发。柯的红裙湿成一片暗红色,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凸显出内衣的形状。我走进浴室去,飞快地清洗一下浴缸,放入一大勺森林味道的浴盐,然后开始往浴缸里放水。浴缸注水的同时,我打开衣橱张望了一下,拿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及膝的卡其色袋袋裤,递给站在客厅中央把自己的头缩在毛巾里的柯。她看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儿,不知为何我这样觉得。看那情形,想必连内衣都已经湿透,可惜我没有新的内衣可以让她换。
浴缸不久就八成满了。浅绿色的一缸热水散发出温暖的香气。我对柯说,你去泡个澡吧,把身上的寒气散一散。
她从缠绕着湿气的凌乱黑发里看我一眼,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深潭一般,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谢,她说。她的声音低哑,忽然显出一种陌生的成年人气息。这之前,我总觉得柯是个孩子而非女人。她有种非男非女的气息,像那些青春期雌雄莫辨的少女们一样。而此刻被大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柯,分明是个女人了,我不明白这种变化是如何突然完成的,也许纯粹是我的错觉。但她此刻的脆弱和孤绝,让我有种隐约的冲动,想要伸手揽过她瘦削的肩,用力拥抱一下。
我当然没有这么做。我只是看着柯走进浴室去,关上门。我知道她会很快恢复平静,泡澡对生理和心理都有良好的抚慰作用。
柯显然哭过,我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她和黛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柯在浴室的时间里,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听某个忘了名字的人演奏的萨克斯,一边读梵高的自传,也就是他写给弟弟的信件。这本书我已经读了不下五遍,此番重读,依然深深为之感动。一个人如果想要遵从内心,活得简单而纯粹,就必然要承受某种痛苦。我觉得我在柯的身上看到同样的气质,如梵高笔下的鸢尾兰一样,燃烧而冷郁的颜色。我凭直觉知道,这种气质固然具有妖娆的美,却是一种危险的存在,会毁掉自己,乃至周身的人。
除非你学会克制。如我的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我没有来由地确信,她直到生前最后一刻,都深爱着老师而非我素未谋面的父亲。而这一点,也许连她自己也不肯承认。
幼年时的某个满月的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母亲全身赤裸地跪坐在床上,脸对着床前的窗。月光下,她柔和的身体曲线泛着青白色的微晕。母亲在看月亮。当地的天空和城市不同,在夜里是湛深的黑蓝色,月亮清晰成银白色的圆,其上阴影斑驳。
仿佛是无限深远的天空,明晃晃的月光,和置身其中的母亲,这一场景在我心里投射下清晰的影子。那景象不知为何让我有种安静无声的恐惧。还是个孩子的我闭上眼睛装睡,不一会儿,便真的再次坠入梦乡。
同样的场景我之后又见过许多次。每个月总有一天,母亲会举行这项大约可以称之为月光浴的仪式。我因此开始对月圆之夜充满莫名的期待和敬畏,这样的夜晚和我右腿上的纹身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莫测的联系。尽管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联系。
人的记忆是相当不可靠的东西。去到城市生活的几年间,我几乎完全忘记了关于母亲的一切。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一样读书玩耍,承受学业乃至青春痘的压力。因为总是穿长裤的关系,我也并不总是记得自己腿上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
直到十四岁的暑假,我在家里对着墙壁打一只乒乓球,黄色的圆球弹落并滚到床底。我爬到床下去捡那只球时,看见床底的纸箱被老鼠啃过的地方,露出画框的一角来。
老师对我的教育中有一条,就是不要翻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一直做得很好。但这一次,好奇心压过了习惯。我继承了老师对于画的痴迷,断不会看到一个画框而不去窥探一下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