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潮汐(gl)》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月亮潮汐(gl)- 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老师对我的教育中有一条,就是不要翻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一直做得很好。但这一次,好奇心压过了习惯。我继承了老师对于画的痴迷,断不会看到一个画框而不去窥探一下里面的内容。
    于是我把箱子从床底吃力地移出。老师当时正在艺校讲课,为报考美院的高中生们做强化辅导。我确定她一时间还不会回来。箱子很沉,打开后我发现里面是些过时的美术资料,如果不是老鼠们用这箱子磨牙,没有人想得到里面会有一幅油画。
    一幅那样美的油画。
    我一层层拿出大开本的美术书,终于露出遮盖画表面的薄木板。移开薄木板的瞬间,血液刷地冲向我的头脑和面颊。
    画中月光下跪坐的年轻女子,赫然是我的母亲无疑。
    那样的青白,银蓝,隐秘的曲线,安详的表情,茂盛的黑发,还有,充满爱情的眼睛。
    而我在那个瞬间,突然脱离了我的童年。孩子是没有心事的,我却从此满怀无可告人的心思。我继续着平淡无奇的初中和高中,学画,读书,和老师过着母女一般的家居生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有些东西在内心深处不动声色地成长和衰败,散发隐秘的气息。我试图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直到若干年后,我遇到那个在台上绽放身体的女孩,迷底这才昭然若揭。隔着岁月和过往,我感到母亲的血在我的身上蜿蜒流过,和着月亮的潮汐。
    估计柯快要出来的时候,我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用一个小锅子热了一下,又加了几滴白兰地在里面。又过了四五分钟,柯从浴室里走出来,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态,但和之前的狼狈相比,已经算得上容光焕发。
    喝点牛奶吧。我说。
    她点点头,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下,把头靠在沙发上。这使我有种错觉,觉得她依靠的不仅是沙发,还有盘腿坐于其上的我本人。柯一口口啜着牛奶,直到把一杯牛奶喝光,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说,好喝。
    还要吗?我问。
    她摇摇头,将头朝后仰在沙发上,闭着双眼。我得以仔细端详她的脸。青春的确是残酷分明的东西,看着柯光洁紧绷的皮肤,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声老。她的黑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满怀无从诉说的心事。
    片刻之后,柯慵懒地斜一下身体,注视着地板,开口说话。
    对不起。跑到你这里来。因为我没什么地方可去。
    没关系。我说,没有人会在雨天把一个女孩子拒之门外的。
    谁说没有?她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怎么会淋成这样的?
    哦。我只好应了一声。说真的,我并不想介入柯的生活。尽管,我对她不乏某种类似于好奇的心理,可我本能地觉得我应该和她保持距离。这也许算是一种本能。有些花虽美,却有剧毒。
    我们之间树立起无声的沉默。如此过了一分多钟。
    柯忽然跳上沙发,把脸埋到我肩上。她的动作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反应。湿润的沐浴过后的味道混合着女性身体的气息,倏然将我缠绕。我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你喜欢黛瑶对不对?她哑声说。
    我怔了半秒,回答说,喜欢啊。没有人会讨厌她吧,她那么漂亮,人又亲切温柔。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扯动嘴角笑一下,说,我知道你对她,不是普通的喜欢。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只不过认识她两天,见了她两次,我就算喜欢她,也不会和你一样。
    可是我从第一次看到她,就像现在一样喜欢她了。柯的声音里压抑着哭意说。
    我伸出一只手,从她的肩后环绕过去,拥住她的肩。她的肩很纤细,让人顿生怜惜之意。我又用手缓缓抚摸她湿漉漉的长发,一下接着一下。我不再说话。
    仿佛是过了许久,其实也不过几分钟时间里,柯睡了过去。这是白兰地的作用。而且,她确实也已经精疲力尽。我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上薄毯,自己回另一个房间休息。进屋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睡在蔷薇沙发里的柯,看上去异样地小而无助。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天还不是得照样过。我对自己说。谁又能安慰谁。每个人,暗地里都千疮百孔着。

  ☆、六、 画室

月亮潮汐  六、 画室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柯已经不在外面的房间。她的红裙兀自湿淋淋地挂在浴室里,沙发上,我昨晚让她换上的衣裤倒是叠得整齐。我一时间有些发怔,不过想来她也不至于不披挂就出门去。四下里一张望,果然,地板上有张纸条,大约是之前放在茶几上掉落下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暂借一百元。连同衣服改日还你。
    我走回里面房间去查看衣橱,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她还真是悄无声息,开门进来出去我都完全不知道,这本事不做妙手空空还真是浪费。至于她从哪里拿的钱,我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因为我不习惯用钱包,总把钱在裤兜里乱揣一气,她一定是从我放在床边的裤子口袋里拿的钱。奇怪的是,我对这一行为毫不介意。
    衣橱里本来就只有不多的衣物,所以我很快得出结论,柯穿了一件桃红色衬衫,一条白色低腰裤子,和她昨天穿的红色高跟拖鞋应该很相配。我带着一个没有来由的浅笑走到外面房间去,正准备给自己煮一杯早咖啡,忽然发现木条做的鞋架显得十分空落。我只有两双这个季节的鞋子,一双希腊风格的凉鞋,一双软底帆布面慢跑鞋。现在只剩慢跑鞋静静躺在角落里,在它旁边,怎么看也没有理应存在的我的凉鞋或柯的红鞋。
    我叹息一声。柯昨晚原来是赤着脚在大雨中过来的。我当时竟然没有留意她的脚下。也不知道我的鞋子是否合她的脚。
    罢了,我对自己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因为一时痛苦难遣而做一些偏离常规的行为。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会懂得要对自己好些,克制容忍着每天中规中矩过日子。也说不出谁更悲哀。
    我把柯的红裙洗干净晾在阳台,然后出门往地铁的方向闲逛过去。乘地铁到人民广场,走不远就到博物馆。我进博物馆转了一个小时,渐渐感到有些疲倦。每次面对太多美的事物,持续的集中精力鉴赏就会让人有这样的倦意。于是我出了博物馆,坐在广场上草坪旁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昨晚的大雨过后,此刻是明媚的天气,鸽群在草坪间咕咕呢喃,五月的阳光洒下慵懒的暖意。我从小贩的推车里买了一包玉米喂鸽子,一无所想地注视走过的各色人等,远处的广场喷泉,更远处的楼群和车流。在这样的时刻和氛围里,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游离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漫无际涯的宁静笼罩着我,而所有的人,包括关于曼因的回忆,都在这宁静之外,无从触及。
    这一生也许就如此度过了。我不带感情色彩地想道,就这样独自一人,也没什么不好。
    闲散归闲散,人总不能无所事事地过日子。当天下午回到家之后,我听到电话上有来自黛瑶的留言。
    今晚七点以前我都在画廊,你能来一下吗?她简短地说。从她的声音里,我无从推测昨晚的暴风雨对她有任何影响。反正我们只是合作伙伴,说得更本质些,我是工匠她是掮客。故此,我不打算在这种单纯的利害关系之外掺杂什么,即便我对她怀有不可否认的好感也一样。我可不想再给自己平静的生活添什么乱。
    抵达画廊是在五点多。天色刚刚开始泛起大片的微红,映在“风华绝黛”的玻璃墙面上,泛起红色和灰色交叠的光与影。这情景让我有作画的冲动,但终归只是一个闪念,随即消失不见。我只是一个画匠罢了,我的画笔只用来制作精良的仿制品,除此以外,我不需要留下什么痕迹。
    我不会忘记老师看见那幅关于我的纹身的画之后的反应。我也不会忘记我看到的每一幅画,老师笔下的我的母亲。画出卖了太多秘密。这是个教训,我至少可以从中学到什么。
    离开老师的城市之后,我没有再为自己画过一幅画。
    最后我没有直接走进画廊里去,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找到一家花店买了一大束天香百合。这种百合有浅红色的斑点,不若白色百合那样纯净,却别有一番妩媚。我觉得这花很像黛瑶。
    把花递到黛瑶手里时,她好看地对我笑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送我花了。谢谢。
    我还以微笑。她这话里似乎有隐约的落寞,而我假装没有听懂。
    接下去,我们谈了一下工作的事。黛瑶告诉我说,有一个买家要临摹一幅画。价格还没有谈妥,不过大致上已经算是定了下来。
    那你们找个时间把画送到我那里就是。我说。
    你那里?你那里怎么能画画?她平淡地说,光线不够。
    说得也是。我回答,我打算去租一间工作室。
    不用租。这个我也给你找好了,现成的就有。黛瑶说,柯那里不错,又有足够的空间,我昨天帮你问了她,她说没有问题。
    她这么若无其事地提起柯,我倒是有一丝意外。我哦了一声,过了片刻方才想起来,问她柯那里是什么意思。
    柯的工作室。呵对了,还没有告诉过你她做什么工作。我带你过去吧,现在。说着,她转头对一个我没见过的大学生模样的打工女孩交待了几句话,拿起花示意我随她出门去。
    花就放在店里不好吗?我装作随意地问道。
    我想带回家。黛瑶冲我嫣然一笑,而我在她的笑容背后,忽然感觉到某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那是隐含着危险的魅人的气息,如同天香百合绯绯暗涌的香气。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最初失恋的日子了。收到曼因的信之后,生活于我似乎并没有发生很大的改变。我照例面对壁画沉思或修补不止,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在单一长时间的姿势里受损得厉害,有时疼得无法入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