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公元前五世纪时希腊的哲学家。
你对一个人的了解,用一分钟的爱情能比几个月的观察更有成绩,同样,克利斯朵
夫之于法国,八天内足不出户的跟奥里维亲密相聚的结果,比他用着一年的光阴,走遍
巴黎,走遍文化的与政治的沙龙所知道的更多。在他觉得茫无所措的那个普遍的混乱中,
朋友的心灵对他仿佛是大海中的一个岛,代表理智与精神恬静的境界。奥里维内心的和
气所以格外动人,是因为它没有一点精神上的依傍,——因为他生活的境况是艰苦的,
——(他夯,他孤独,他的国家又是这样的颓废),——因为他身体衰弱,近乎病态,
非常的神经质。可见他清明的心境并非由于意志坚强——(他根本缺少意志),——而
是从他的生命与种族的深处来的。在奥里维周围许多别的人身上,克利斯朵夫也窥见一
道遥远的微光,体验到〃万里无波的大海的沉静〃;他自己素来是骚乱不宁的,拿出全部
意志的力量才能使强烈的天性勉强得到一个平衡,现在这种隐藏的和谐,当然使他不胜
艳羡了。
看到了法国的内情,他把过去对法国民族性所抱的观念全部推翻了。摆在他眼前的
不复是那个快乐的,随和的,无愁无虑的,光芒四射的民族,而是一批含蓄的,孤独的
心灵,表面上象蒙着一层明晃晃的水雾,颇有乐观的色彩,其实却是浸透了深刻而沉静
的悲观气息,脑子里全是执着的念头,灵智的热情;——他们都是不可动摇的灵魂,只
能加以毁灭而不能加以改变的。当然这仅仅限于法国的优秀阶级;但克利斯朵夫不懂它
这种信心与坚忍刻苦的精神从哪儿来的。奥里维回答说:
“从失败中得来的。是你们,克利斯朵夫,把我们重新锻炼了。唉,那当然不是没
有痛苦的。你们想象不到,我们从①小到大所经历的环境是怎样的凄惨。我们丧师辱国,
跟死神照了面,暴力的威胁老是压在我们身上。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法兰
西文明,十个世纪的伟大,——都操在一个不了解它、恨它、随时可以把它碎为齑粉的、
强暴的征服者手里。可是我们就得为这些命运活下去!你想想吧,那些法国的孩子,生
在蒙丧的家庭里,罩着战败的黑影,受着沮丧的思想熏陶;人家教养他们的目标是希望
他们雪耻报仇,而那个报仇也许是玉石俱焚的,也许是完全空的:因为他们虽然年纪很
小,早已懂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只有强权!这一类的发见,使儿童的心灵不是从此
堕落就是从此长成。许多人都自暴自弃了;他们想:既然如此,何必奋斗?何必振作?
一切都是空的。想也没用。还是享乐罢。——但凡是挣扎过来的人都是真金不怕火的;
任何幻灭都不能动摇他们的信仰: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知道信仰之路和幸福之路全然不同,
而他们是不能选择的,只有望这条路走,别的都是死路。这样的自信不是一朝一夕所能
养成的。你决不能以此期待那些十五岁左右的孩子。在得到这个信念之前,先得受尽悲
痛,流尽眼泪。可是这样是好的,应得要这样
①作者假定本书中的人物都是一八七○年以后长成的一代,故此处所谓“失败〃即指普法战争一役。
噢!信仰,你这纯钢百炼的处女,
用你的枪尖把各个民族被压制的心开发出来罢!
”
克利斯朵夫默然握着奥里维的手。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奥里维说,〃你们德国给了我们多少痛苦。”
克利斯朵夫差不多要道歉了,仿佛那是他作的事。
“别难过,〃奥里维笑着说。〃德国不由自主的给我们的益处,远过于害处。是你们
把我们的理想主义重新燃烧起来的,是你们把我们对于科学与信仰的热爱激动起来的,
是你们促成了法国的普及教育,刺激了巴斯德的创造力,使他单凭一个人的发明,就把
五十亿的战争赔款给挣来了,是你们使我们的诗歌、绘画、音乐再生的;我们民族意识
的觉醒也全靠你们的力量。我们为了爱信仰甚于爱幸福所作的努力已经得到酬报:因为
我们在麻痹的世界上已经感觉到那精神的力量,我们对于这种力,甚至对于胜利,都不
再怀疑了。你瞧,克利斯朵夫,我们虽然显得这样渺小,这样软弱,——跟德国的威力
相比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我们却相信那是把整个海洋染色的一滴水。马其顿一个
小小的军团就会把欧罗巴大队武装的人民冲倒!”
弱不禁风的奥里维眼中闪着信仰的光,克利斯朵夫望着他说:
“可怜的娇弱的小法国人!你们比我们更强。”
“噢!失败对我们是有好处的,〃奥里维又说了一遍。〃我们得祝福灾难!我们决不
会背其它。我们是灾难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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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失败可以锻炼一般优秀的人物;它挑出一批心灵,把纯洁的和强壮的放在一边,使
它们变得更纯洁更强壮;但它把其余的心灵加速它们的堕落,或是斩断它们飞跃的力量。
一蹶不振的大众在这儿跟继续前进的优秀分子分开了。优秀分子知道这层,觉得很痛苦;
便是最勇敢的人对于自己的缺少力量与孤立暗中也很难过。而最糟的是,他们不但跟大
众分离,并且也跟自己人分离。大家各自为政的奋斗着。强者只想救出自己。〃噢,人哪,
你得自助!〃他们并没想到这句格言的真正的意思是:“噢,人哪,你们得互助!〃他们
都缺少对人的信赖,缺少同情的流露,缺少共同行动的需要,——那是一个民族在胜利
的时候才会有的,——缺少元气充沛的感觉,缺少攀登高峰的意念。
关于这种情形,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也知道一些。巴黎有的是能了解他们的心灵,
屋子里有的是不相识而真可以做朋友的人,可是他们象在亚洲的沙漠中一样孤独。
两人的境况很苦,差不多没有什么固定的收入。克利斯朵夫只有替哀区脱抄谱和改
编乐曲的工作。奥里维冒冒失失的辞退了教职。因为姊姊死后,他颓丧到极点,加上在
拿端太太那个社会里有了一次痛苦的恋爱经验:——(他从来没跟克利斯朵夫提,因为
不愿意泄露心中的苦恼;他的迷人的地方,一部分就是由于他跟最亲密的朋友也永远保
持着那种幽密的神秘)。——在极需要沉默的精神颓唐的时期,教书的职务对他竟是一
件没法忍受的苦工。他对于这个需要把自己的思想高声宣布出来,老是和群众混在一起
的行业,毫无兴趣。要名副其实的做一个中学教员,必须有种使徒式的热情:而这是奥
里维所没有的;至于大学的教席,必须经常接触群众,而这又是教一个象奥里维那样爱
孤独的人感到痛苦的。他曾经作过两三次公开演讲,结果是怕羞得异乎寻常。他最厌恶
抛头露面的站在讲坛上。他看到群众,感觉到群众,好象自己长着触角一样,他知道其
中大多数是专为解闷而来的游手好闲的人;但娱乐大众的角色对他不是味儿。更糟的是,
从讲台上说出来的话常常会把你的思想改头换面;而你一不留神,还会在举动、语调、
态度上面,表示思想的方式上面,甚至在心理方面,变成做戏。演讲往往会碰到两个暗
礁:不是流于可厌的喜剧,便是流于时髦的学究气。对着几百个不认识而不作声的人高
声朗诵的独白,等于大众可穿而谁也不合式的现成衣服,在一个有些孤辟与高傲的艺术
家心中,简直是虚伪得受不了。奥里维需要凝神默想,每说一句话都要使自己的思想表
现得很完整,所以他把千辛万苦挣来的教职放弃了;同时因为没有姊姊再来阻拦他的沉
思遐想,他便开始写作。他很天真的以为只要有艺术价值,这价值就很容易被人赏识的。
不久他可醒悟了。要发表一些东西简直不可能。因为热爱自由,所以他痛恨一切损
害自由的东西,只能在互相敌对的政党把国土和舆论一片割据的局势之下,过着孤独生
活,好似一株没法喘息的植物。他对于一切文学社团也抱着同样孤立的态度,而他们也
同样的排斥他。在这些地方,他没有、也不能有一个朋友。除了极少数真有志愿的人,
或是醉心于研究学问的人,一般知识分子的心灵的冷酷,枯索,自私自利,使他不胜厌
恶。一个人为了头脑——头脑又不大——而不惜使心灵萎缩,真是可悲的事。没有一点
慈悲,只有那种聪明象藏在鞘里的利刃一般,这利刃说不定有天会直刺你的咽喉。你得
时时刻刻的防着。交朋友也只能交一般爱好美的老实人,决不以此图利的,生活在艺术
以外的人。艺术的气息是大多数人不能呼吸的。唯有极伟大的人才能生活在艺术中间而
仍保持生命的源泉——爱。
奥里维只能靠自己。而这又是极脆弱的倚傍。任何钻谋他都受不了。他不肯为了自
己的作品受一点委屈。看到一般青年作家卑躬屈节的趋奉某个著名的剧院经理,甘心忍
受比对起役更不客气的待遇,奥里维简直脸都红了。哪怕为了性命攸关的问题,他也不
能这么做。他只把原稿从邮局里寄去,或是送往戏院或杂志的办公室,让它原封不动的
放上几个月。有一天他偶然遇到一个中学时代的老同学,一个又懒又可爱的家伙,对他
始终存着钦佩而感激的情意,因为奥里维从前很高兴而且很容易的替他做过枪手;他对
于文学一窍不通,但文人倒认得不少,这就比深通文学有用得多;更因为他有钱,会交
际,喜欢充风雅,他就听让那般文人利用。他在一个自己有股份的大杂志的秘书面前替
奥里维说了句好话:人家立刻把压置了好久的原稿发掘出来,读了一遍;又经过了多少
的踌躇,——(因为即使作品有价值,作者的名字可没有价值,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