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袁,名叫紫衣,是武当门下。”袁紫衣顿了顿,“我原籍就是广东佛山,但一家都被那凤天南害了,只有我和娘被我师父收留。”
“原来如此。凤天南果然作恶多端!”那少年一点头,跟着便举手一揖,“在下姓胡,名斐。方才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得罪,还请不要见怪。”
袁紫衣忙还了一礼,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人声脚步声纷乱杂沓,跟着就有人喊道:“快点团团围住了,不要走了江洋大盗!”
“是官军?”袁紫衣一瞥间见到号衣一闪,不由愣了一下,“什么江洋大盗?”
“别想了,快走!”那少年胡斐一拽她衣袖,跟着率先跳上房去。袁紫衣虽不明白就里,还是跟在他身后。两人沿屋顶跑到后院,跟着翻墙而出。胡斐在前带路,专拣曲折小道跑,袁紫衣跟得迷迷糊糊,却听身后官军声音一直跟随不断,这才隐约意识到他们是专门追踪自己和胡斐的。也不知跑了多久,追兵才往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
“哎,你真是江洋大盗?不然官军怎么要捉你?”
胡斐苦笑了一下:“我……我还算不上。这八成又是凤天南使的手段,把杀人的罪名推到我头上,跟地方上有个交代,又能乘机打发了我。只是连累了袁姑娘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那凤天南如此狠毒,咱们趁早去把他杀了,省得祸害百姓!”
“姑娘说的是!”胡斐一拍掌,这次的笑容就爽朗起来,“我们这就走!”
袁紫衣只觉这少年为人仗义,性情豪爽又不失细心,之前的芥蒂登时全消了,当下也报之一笑。两人不顾官军还在镇上搜索,直奔凤天南的居所。谁知还隔了一条街,远远地就望见凤府外面也都是兵勇来回巡查,戒备甚是森严。胡斐哼了一声:“这老儿跟官府勾结得紧,单凭我们两个,只怕难以得手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大汉指着胡斐大叫,跟着众兵勇一齐往这边涌来。胡斐看出那人是凤府家丁,料是自己被认出,忙向袁紫衣做个手势,两人就转身奔逃。这一次一跑就是十几里,直出了佛山镇才慢慢停下来,又喘又怒,都憋了一肚子的气。
“先前听说这老儿是佛山一霸,如今我才信了!”
袁紫衣摇了摇头:“你也别太急,报仇的事不在一时,我都等了十八年了。凤天南要是有本事,他就一辈子别出佛山镇!”
胡斐目光一闪:“你说的对!那老儿是什么五虎门的掌门人,八月掌门人大会,他必要进京的。我们去路上等着他!”
两人商议得定,心里都轻松了,就结伴北行,一路上谈笑不断。胡斐虽然年纪不大,却已在江湖中行走了几年,经验远比袁紫衣丰富,就给她讲些见闻。年轻人心热,没多久就亲密得像知交好友一般。
袁紫衣便道:“你这人真是义气,为给朋友报仇,对那凤天南如此紧追不舍。”
“我跟钟四哥一家也不能算是朋友。”胡斐叹了口气,“我初到佛山,就听说凤天南要霸占他家田产,所以诬赖他年幼的儿子做贼。钟四嫂为表清白,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然后也疯了。遇到这种事,但凡有良知之人都不会袖手旁观。”
“原来如此。那你确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袁紫衣见他还是为此事闷闷不乐,便一笑道,“好有大侠之风!”
胡斐情知袁紫衣是打趣自己,“哈”的一笑,连连摆手:“我算什么大侠?你可别寒碜我!想当年武林中也是豪杰并出,只可惜咱们没赶上,无缘目睹前辈英风侠气。”
“哟,你知道的倒不少。都有哪些大侠啊,说几个来听听?”
“嗯……”胡斐沉吟了一下,才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辽东大侠胡一刀?”
“咦?”袁紫衣忍不住仔细打量了胡斐两眼,突地目光一亮,“对了,你也姓胡,也使刀,你是不是胡大侠的后人?”
胡斐似乎没想到她这样敏捷,张了张嘴,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本来也没打算瞒你。我就是胡一刀大侠的儿子,只是我刚生下来不久,父母就双双故世,所以我都没真正见过他们。”
袁紫衣又看了他一眼,却摇头道:“你也别太伤心了。你爹娘恩爱,又是名满天下的大侠。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亲人朋友还是能记着他们。其实……其实你已经比我好很多了。”
“袁姑娘,你——”
“我娘是个普通的渔女,做姑娘的时候被那凤……凤天南强暴了,后来就生了孩子。我外公、还有些好心人要替我娘争个公道,也都被凤天南害死。我娘坏了名声,在族里容不下身,只能辗转投到外地去。要不是我师父碰上了我们,只怕……就算能活命,也好不过讨饭度日。”
她这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掩不住心中恨意。胡斐愣了半晌,才讷讷道:“那凤、凤天南是你的……”
“对,他是我生身父亲。我师父也说什么血缘亲情最难割舍,我却不明白,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血缘亲情!他动动手指,就能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心里难道有过半点愧疚?我认个这样的爹来做什么?”
“没错!”胡斐猛地拍了一下手,“袁姑娘,你也不用难过,咱们联手杀了那恶贼,为你娘、你家人、还有钟四哥一家报仇,为佛山镇上受过他欺凌的百姓报仇!”
“多谢你啦!”袁紫衣微微一笑,“你这人真好。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兄弟,倒要开心不少。”
“兄弟?”胡斐皱眉道,“你年纪比我小,总该叫声大哥吧?”
“去!还不定谁比谁大呢!你是哪年生的?——哦,我知道,癸酉年对不对?你是腊月生的,我比你大半岁呢!”
胡斐吃惊地望着袁紫衣:“你怎么知道的?”
“山人擅阴阳,懂八卦,周易命理无所不知。一看你面相,我就算出来了。”袁紫衣扬起头来,洋洋得意地信口胡扯。胡斐见她不肯说,心里更是疑惑。他外表粗犷,心思却很精细,想袁紫衣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年纪,对当年之事这样熟悉,必是听人转述的。不过她既然是武当弟子,师父就是武当派掌门,知道这些江湖轶闻似乎也不足为奇。于是不再琢磨,笑着上前一揖:“是,是。姐姐真是神算。姐姐在上,请受小弟一礼。”袁紫衣一怔,随即挥手道:“免礼,免礼。”跟着两人相对大笑,之前的忧愁烦闷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下两人便商量行止。袁紫衣突然一跺脚,叫道:“我险些忘了!你知不知道有人找你?”
“找我?我一个无名小卒。”胡斐纳闷道,“再说你也是刚认识我,怎么会知道有人找我?”
“人家托我打听的是胡一刀大侠的后人,我先前也不知道你是啊。”袁紫衣翻了个白眼,又急急道,“你先去江苏金山,见苗伯伯一面,也好让他放心。”
“苗伯伯?”
“对,就是金面佛苗人凤苗大侠。”
胡斐的目光突然一寒:“他找我做什么?他杀了我爹,难道还不够吗?”
“什么?”袁紫衣从没听苗人凤提起过这事,不免吃了一惊,“你说是苗伯伯杀了你爹?”
“哼,你叫他伯伯!他害得我父母双亡,我刚出生三天,也险些丧命。他怎么会来找我?”
袁紫衣听他说话充满了怨愤不平,想起自己身世,也轻轻叹了一声:“你……我不知道你爹和苗伯伯之间的事,不过苗伯伯这些年确是费尽了心思在找胡一刀大侠的后人。我听他言语中对胡大侠是很推崇的,说不定……说不定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你不去见他一面,怎么能知道?”
胡斐沉默了半天,才点头道:“你说的也对。我……我正有些事,也要当面向苗大侠请教。”
袁紫衣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事,只是听他答应去见苗人凤,就高兴起来,为解他愁闷,一路上尽是说笑话逗他开心。胡斐看着她娇艳的笑靥,忽然脱口道:“你真好!”
“什么?”袁紫衣脸上一红,就转过头去。胡斐怔了怔,忙道:“我是说……你为人真好。我这一生,虽然无父无母,却遇上了不少好人,也算幸运了。”
“哦?都有谁啊?”
“头一个就是我四叔,还有飞马镖局的马姑娘,还有你……这些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四叔?是胡大侠的兄弟吗?”袁紫衣眨眨眼,“马姑娘又是谁?你是不是认识不少姑娘啊?”
“没……”胡斐有点尴尬地顿了顿,“我哪认识什么姑娘。遇见马姑娘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看我和四叔谋生艰难,几次说要帮我。非亲非故的,人家这么热心,我就算不能报答,总得记着人家的好。”说到这里就喘了口气,像是轻松了些,“我胡家向来是一脉单传,所以我爹并没有兄弟。平四叔原是沧州客栈里的伙计,那年我爹跟苗人凤比武的时候认识的。我爹帮他家还了高利贷,所以四叔认我爹做大哥。我父母亡故后,四叔怕有坏人要杀我,所以带我跑了出来,一直把我养大。”
“那你四叔还真是不容易。你从小没有爹爹,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照顾你、教养你,确是幸运。就像我也——”
“你也怎么样?”
袁紫衣吐了吐舌头,促狭地一笑:“没什么,我是想起我师父了。我八岁那年我娘就过世了,一直是我师父教导我。唉,说起来,你我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嗯。”胡斐低头思忖了片刻,忽然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眼来,向袁紫衣看了过去,“袁姑娘,往后你有什么事,我一定帮忙,总不会叫你再受一点委屈。”
袁紫衣万分惊诧地望了他一眼,见他双眼毫不闪避地盯视着自己,目光中满是热切和期盼,心里就怦怦跳了起来。半天才咳嗽一声,强笑道:“那我先谢谢你了。”胡斐说完那番话,也正不好意思,便没觉得她神情有异。当夜两人宿在荒郊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里,各自辗转反侧,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入睡。
次日一早,胡斐刚一醒来就觉得不对,猛地跳起身来四下环视,果然庙内已再无一人,袁紫衣的行囊等物也都不见了。他心里又是懊恼,又是纳闷,不晓得自己怎样得罪了这姑娘,竟让她不告而别。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半天,脑子里也不知想了什么,更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