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大汉见被拆穿,动又动不得,忍不住大叫起来,满口却都是回语。那青年一句也听不懂,只从神情中看出是在破口大骂,眉头蹙得更加深了,挥手道:“爷没空跟你们啰嗦!晓初、晓迟,带他们去见官就是。”
两个少年乐得狠狠整治这些人,欢声答应,顺手把那两人反背擒了,押出门去。地上那婆子这时也躺不住,慢慢蹭起来,像要混到后面逃时,恰被纪昀挡在身前,只得跟着出门。
谁知一到门外,那两个汉子看看路上行人,又大叫起回语来,随即轰地涌上一群人,都是来往经过的回人,片刻间就把那青年一行围在当中。众人群情激愤,却都嚷的是回语,那青年听得一头雾水。还是纪昀大略听懂了起初那两个碰瓷儿的汉子叫的是“汉人打人了”,这在多民族混居的边疆地区恰恰惹了众怒,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分说——哪有人听他的!眼看形势不利,两个少年晓初晓迟便放了手,紧紧护在那青年身前。
纪昀急得满头大汗,正没奈何间,不知道听谁嚷了一句“见官”,连忙绰住了这话,一叠声地叫:“见官最好,见官最好!一个也不要走,大家都是证见!”一边说一边四下里寻那两个大汉时,却不见了人影,想是趁乱混进人群逃了。晓初、晓迟也发觉不对,正要往外追,又被众人死死拦住。两个孩子哪有那么多忌讳,就想硬闯,那青年忙叫了一声“不要动手”,跟着便蹙眉沉吟。
片刻之间纪昀也明白过来,想他是不愿把事闹到官中去,叫人说三道四,只怕在皇上那里就落个名声。这时倒深悔自己喊着要见官,忙叫着让人去截那两个大汉,声音刚出口就湮没在周围人的七嘴八舌当中。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听人群外“扑通”、“扑通”两声,跟着有人哼哼唧唧呼痛。一个声音用回语道:“怎么听见要见官就赶紧跑了?这位先生是事主都不怕,你们怕什么?是不是心虚啊?”
纪昀心里一喜,忙忙地分开众人看,人群也恰裂了一道缝,众目睽睽,都从这缝中盯着地上两个跑不多远就又被人追回的大汉。那两人尴尬得灰头土脸,兀自叫着:“不讲理!汉人打人,你还偏向他们!”
“你们这样撒谎,不怕真主惩罚吗?”外面走过来的人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们这样两条大汉,是谁打的你们?这位老先生、这位公子、还是这两位小兄弟?”
众人被这一闹也静了下来,转向那青年和纪昀一行望去,见纪昀儒雅斯文,那青年风度华贵,晓初、晓迟都是清秀少年,站在青年身旁只到他肩膀高,沉默一阵,都咂摸过味儿来,纷纷指着那两个大汉骂道:“不要脸!诬赖好人!往回人的脸上抹黑!”
新来的那人走到人群跟前,这时众人方看清,竟是个十□□岁的回人青年,生得十分英俊,令人一见就生出亲近之感来。只见他摆了摆手道:“大家不要急,这两个人可不是咱们穆斯林呢!”
众人都是一怔,见那回人青年在其中一名大汉腿弯上踢了一脚,喝道:“喂!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冒充回人,又找别人的麻烦?”大家眼看他这一脚踢得并不重,那大汉却猛然直着脖子叫了起来,像是颇为痛楚,只是一迭声道:“我们不是……我们没冒充……你、你不讲道理,向着汉人欺负自己族人……”
“呸!你们这样的也配做我们族人吗?”那回人青年突然用汉语骂道,跟着又在他另一条腿上踢了一脚。那大汉登时嚎得杀猪也似,口中连连叫骂,周围众人听了却都脸色一变。
纪昀是心思灵透的人,立时明白,忙操着粗疏的回语叫道:“这两个人说汉语,他们是汉人!不是回人!他们想骗我们钱,又坑害回人,坏的!大家请不要误会我们!”
众人这一次都听懂了,又七嘴八舌骂起来,却骂的都是地上两个大汉。一时激动起来,便真要押他们去见官。纪昀赶着上前,到那回人青年面前略一犹豫,就施了个抚胸礼。那回人青年十分惊讶,忙一揖相还,用汉语道:“老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这位……小兄弟,”纪昀见他熟知汉人礼节,说话也极为流利,绝少回人独特的口音,情知交流并无障碍,更放下心来,但还是照回人习惯称呼了一声,“适才解围之德,还要多谢了。只不过我们是买卖人,不是大事,就不要上衙门闹动了吧?”
那回人青年听了,知他不想多生事端,便点了点头,过去对众人说了几句回语,众人方三三两两地散了,只剩那两个大汉还躺在地上,像是爬不起身。那回人青年呵呵一笑,又在每人背心上轻轻踢了一脚,厉声道:“还不快滚!下次再叫我见到,就没那么便宜了!”那两人果然听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纪昀擦了一把汗,又走上来连声道谢,看了身后青年一眼,笑道:“这位是我家少爷——”
“王琰。”那青年举手一礼,神情却淡淡的不动声色,只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我家是在京城做绸缎生意的,这次来回疆处理些账务,不想就遇到这等事。幸有兄台援手,在下感激不尽。不知兄台——”
那回人青年就开朗地笑了起来:“你叫我霍虹吧。怪不得我看王公子身边也没带什么货物,这位老先生又说是做生意的,正奇怪呢!”
纪昀暗叫了一声惭愧,不由得又偷眼看了看王琰,才接上来笑道:“叫先生可当不起,我是王家的账房,若蒙不弃,霍公子就叫声老纪得了。这还是我们家少爷头一回自己出门,要是老纪照顾不周,真出了什么岔子,可没法在老爷面前交待。所以霍公子实实是帮了大忙,不如——”
“纪先生,你要是提谢礼的事,可就看不起人了。”霍虹说着,脸上却仍是明朗的神情,仿佛之前的事都是这辽阔天空中的浮云,遮不住漫天的阳光,“你们家这两位小伙计,身手也很好呀!只是你们不大懂回语,要是不介意,肯不肯让我送上一程?”
纪昀其实一直在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方才见霍虹身手利落,审问那两个大汉时亦能看出是会点穴的,说不定倒是个少年高手。有这样一个人护卫左右,比只有晓初晓迟跟随更为妥当。当下满脸堆笑,连声答应。王琰在旁只是微笑,对纪昀的决定不置可否,却向霍虹仔细地看了两眼。
“霍兄的汉话说得倒好。”
霍虹丝毫没有察觉王琰这看似不经意的话背后的盘问之意,轻笑道:“我母亲是回人,父亲是汉人,从十二岁以后我就住在甘肃,所以……”
“哦?那么霍兄这次进疆是——”
“探望家中一位长辈。”霍虹像是不想再就此事多提,换了话题道,“王公子这是要回京了?”
“路上还有几处分号也要一并看看。”王琰点点头,作个手势,纪昀便招呼着霍虹和晓初晓迟一起回到马车边上。晓初两人仍是骑马,霍虹则跟王琰一齐进了车内,听他淡淡笑道:“我们先到甘肃张掖。霍兄家住哪里,若是顺路,在下可否登门拜访?”
本来按回人性格,必是热情欢迎来客的,但霍虹这时微一沉吟,便道:“我住在天水。只是我家不便待客,我这次也不回家,要是王公子方便,一路送到京城也不妨。”
王琰和纪昀都怔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拒绝,要问又不好问。霍虹却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不瞒两位,我是……私自离家,断没有这时候就回去的道理。我是打算去辽东,如果两位觉得同行不妥,我送你们到张掖就告别了。”
“这……”纪昀听是家务事,心想不好置喙,还没想到要说些什么,猛然间只觉马车剧烈地晃了两晃,这才听到“咯噔”一声,像是车轮轧到了石头。跟着外面有金铁相交之声,不知是晓初还是晓迟喝道:“什么人!”
、第廿九章 荡涤放情志 何为自结束
纪昀心里一动,生怕是有人专门冲着王琰来的,看他还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忙把他按在座上,急道:“少爷别出去!要是强盗的话,索性破财免灾也就罢了。”
“纪先生说的没错。”霍虹倒还是那么轻松的样子,露齿一笑,道,“王兄,你又不会功夫,别赶着凑热闹。我去看看是谁这么讨嫌,敢在我们回疆找客商的麻烦。”说着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剑,就跃出车去。纪昀见他贴身藏着利刃,倒吓了一跳,不禁看了一眼王琰。
“你也忒小心的了。”王琰会意一笑,“看他跟我年纪相仿,还能是什么江洋大盗不成?”
“十五爷……少爷不知道,近来回疆甘肃一带确实有个盗匪团伙不时活动,少爷这一路行来,只怕地方官员不敢如实上报吧。”
“蕞尔匪类罢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难道真有人造反?”
这一次纪昀就只摇了摇头,没再回答。过了一阵渐渐听不到车外动静,忙掀起一点帘子,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跟着回过头来,已是喜色满脸。
“这霍公子还真有些本事,十来个人都给打趴下了。”
王琰早在车里听得心痒难搔,立时下了车过去细看。晓初和晓迟一同过来护在他身旁,晓初却冲着霍虹笑道:“霍大哥,你这把剑真好!怎么这样轻轻一挥,他们的刀就全断了?”
王琰低头看时,果然见地上掉落的全是断刀断剑,断口亮晶晶的十分整齐,竟像是利刀切菜一般。一时间好奇心大起,便道:“霍兄,你那是什么宝剑,给我看看成不成?”
霍虹自己心里也正得意,并不藏私,顺手掉过剑柄递过去,一边轻笑道:“这是我这回进疆祖父所赠,我也是第一次用呢!”
王琰把那短剑举到面前,顿觉寒气砭人肌肤,阳光直射之下剑刃发出明亮的紫色光芒,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忙送回霍虹手上。纪昀也凑过来觑着眼瞧过,便道:“真是西域利器,非同凡响!霍公子的武功是家传的了?”
“嗯。”霍虹点点头,眨眼笑道,“我母亲、伯父、祖父都教过我武功,小叔叔和一位结义兄长住在外地,见面时也会教我几招,所以我这功夫是越学越杂,倒不如这两位小兄弟精专。”
王琰是公子哥性情,听了便过。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