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悉然愣了愣,单薄的胸膛狠狠起伏:“抱歉,您·····我怎么了?”
男人优雅的坐在椅子上,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你突然在马路中间晕倒,我路过。”
在路中间晕倒?
“···麻烦您了,医药费多少,我还给您,麻烦您一个下午,真不好意思。”林悉然轻轻掀开被子,却听见男人说道:
“不是一个下午,你睡了一天。”
林悉然愣了足足有三秒,脸色变幻了几遍,然后突然如梦初醒般立刻翻出手机查看时间。
出医院的时候,天边是火烧的红色。再正宗不过的,残阳如血。
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林悉然抿抿唇,缓缓撕开了本不欲看的快递。
一张火车票,一张手工制作、火红、滚了金丝边的请帖,结婚请帖。
密密麻麻的刺痛瞬间从拿着请帖的指尖,从心间,蔓延全身。
夕阳下,消瘦的青年在长椅一角,无法自制的颤抖。
婚礼的时间就在明天。上午八点。而火车票,是半个小时之后的。
林悉然猛地站了起来。
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只能这样收场。去吧,这会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从此以后,山水不相逢。
从这里到火车站,少说也要四十分钟,但是去那里的火车,这却是最后一班,这要怎么赶过去?
来不及多想,林悉然跑到路边,对经过的车辆招手希望有人能载他一程。但医院侧边本就人烟稀少,而来往的车辆多为私家车,许久之后都无人理会在街边手舞足蹈、面色苍白,眉尖深蹙的林悉然
时间已过许久,剩下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远处一辆银白色的车从医院里平稳的驶出来,林悉然咬牙,心一横,纤瘦的身影直接冲到马路中央,挡住了去路。线条流畅的银白轿车猛地刹车,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险险停下。
林悉然慌忙跑到摇下的车窗边,对车主诚恳的说道:“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正好赶时间,还只有一会儿火车就开了,能不能麻烦您送···”
“先上来。”驾驶位上的男人打断林悉然,干净利落的吩咐。
闻言林悉然立刻从另一边上了车,侧头去看车主,才终于认出车主就是刚刚医院里那个男人,顿时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困窘:“啊,是您···真是不好意思,才见到您两次就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还剩多少时间?”男人再一次打断他。
林悉然看了一眼手机:“二十七分钟。”
男人颔首,干净利落打开油门,下一刻,银色的车辆便如闪电一般在路上飞驰。
手中的请帖以捏皱,可林悉然丝毫没有松手的意识,只目不转睛盯着前方,一身的紧张忐忑无处释放,都负于身上。
“到了。”男人漂亮的甩尾停车,道。
此时距离火车发车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林悉然愣愣的下了车。
“啊,嗯谢谢您,真不好意思,我把油钱给您吧···”林悉然慌慌张张伸手掏钱,但男人已重新发动车,扬长而去。
林悉然无言目送男人远去,急忙向站内跑去。
好在视力不错记下了车牌号,以后再报答他吧。
林悉然随着人群木然的向站内走去。
来来往往的人们,眼里都是不一样的情绪,但总有一些人被欲|望充斥了本来明亮清澈的眼。
轩寒霜,现在的你的眼,是否已不再明澈如初?
轩寒霜举行婚礼的城市,在这个国度的首都,古老的付玉。那是轩寒霜一直梦寐以求想要去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如愿以偿。
林悉然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眼神飘渺,漫溯回忆。这十年,一路走来的种种琐碎往事。
十年。一起寒窗苦读,躲老师躲同学的日子都过来了,怎么就偏偏这个坎儿过不去?
这一坐就是半夜。此时火车已经行驶了四个小时,已见不到人烟,窗外夜色早已降临,只隐约可以看见绵延的群山。
七月,正值雨季,车窗上阴影有水珠划过的痕迹,不一会儿,大颗大颗的雨滴冰雹一般狠狠砸下来。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的人将目光锁定在车窗上,看雨滴汇在一起,顺着车窗流下来,像是无声的哭泣。
林悉然无不自嘲的想,果然人在情绪起伏大的时候,看什么都带感□彩啊。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床头的灯突然被打开,瞬间照亮这个小小的车厢。对面的床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对林悉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儿子睡不着,起来玩儿会儿。”
林悉然还记得微笑是个怎样的弧度,弯出来一个回答道:“没关系,反正我也睡不着。”
小孩子都很调皮。
小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大大的眼睛转动个不停,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林悉然微笑看着这个孩子最后瞪圆了水汪汪的眼打量自己。
他也很喜欢孩子,只是心里十分清楚,这辈子可能无缘了。
对面的女人看林悉然一直安安静静,渐渐放下了戒心,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小心的开口,打破了车厢里沉闷的气氛:“小兄弟,你去付玉干啥啊?”
嘴角的弧度散了几分,略显苍白无力,林悉然侧过头看着车窗,轻轻回答:“参加婚礼。”
女人只顾照看着怀里的孩子,并没有注意到林悉然埋入阴影的表情:“啊,听起来挺有趣。参加老同学的婚礼?”
钝痛随之而至,心脏的位置突然猛然抽疼,林悉然置于身侧的手不露痕迹抚上心口:“嗯。你呢?”
“我啊···”女人顿了顿,声音里洋溢幸福的气息,连怀里的宝宝把手放入嘴里都忘记阻止,分明是陷入自己的思考中:“我去找我爱人。他一个人在付玉打拼挺累的,我过去搭把手,顺便照顾他。”
没有人自愿将伤口赤|裸|裸放在阳光下供人观赏。林悉然闭了眼不说话,静静休息。
车厢里没过多久又安静下来,对面床铺的灯也熄了,一切重归寂静。
雨声却不安生,越来越大,砸在车窗上咚咚作响。
“一阵强降雨突然来临,据预测,本次强降水来势猛,雨量大,将会集中降落在付玉南部北河省,预计将于次日清晨结束。请各位居民···”
泥石流
“快起来,所有人都快起来!”火车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许多高低、音色各不相同的嗓音。
随后,所有车厢里的灯都刷的一下被点亮。
本就没睡安稳的林悉然被惊醒,走下铺位站在车厢门口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来往急速穿行奔跑的人。
“各位乘客,大家稍安勿躁,请先听我说。”列车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强降雨自两个小时前开始就没有停过,雨势反而越来越大,大家也知道,在北河省山特别多,叫醒大家是因为,”列车长顿了顿,继续道:“在二十分钟前,列车尾部遭受到了两次泥石流的冲击,但所幸对列车的影响并不大。但不可否认形式十分严峻,所以希望大家做好逃生准备。”
列车内的所有人都不由摒住呼吸,手仅仅抓着身边人的手或者衣袖以寻求安慰。
“求救的信号已经发出,工作人员会尽最大的努力保障各位的生命及财产安全,所以,也请大家配合工作人员的工作。”
“请大家认真阅读窗边安全锤的使用办法,必要时请用安全锤打开窗户,向垂直于泥石流方向的地方逃生!”
广播就此结束。
走廊里有人互相拥抱,肩膀轻轻颤抖。
“呜……”第一声努力压抑的低泣被不小心泄露出来。
林悉然头皮发麻,心中警铃大作。
这种时候,一个人的情绪崩溃会引起连锁反应,让周围的人情绪失控,这样扩散下去,阵列火车都会弥漫绝望的情绪。
“不要哭!”走廊里传来厉喝,一个一脸肃然的男子走出自己的车厢,铿锵的说道,“我们离付玉越来越近,山也越来越少,所以我们是越来越安全,大家不要担心!就算泥石流来了,只要逃生的方向正确,我们一定可以活下去!”
林悉然看着那个男人坚定的侧脸,心底慢慢踏实。
自己绝对不可以就死在这里,还差最后一面,还有那么长的岁月,自己怎么可以就此止步。
列车上众人视线都集中于方才说话的男子身上,他不自觉的挺直了背脊,嘴唇抿出坚定的曲线。
慢车的寂静、凝重。没有人再说话,低泣也已停止。片刻之后,所有人默默回到自己的车厢,清理行李。
所有人耳边只有列车行驶时与轨道撞击的“吭”“吭”声,似是人们紧张的心跳。
林悉然微微侧身,面朝窗站在车厢里看着窗外。
他没有带行李,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他们距离付玉市,距离首都、距离安全越来越近。
突然,光线明暗闪烁不定,紧接着,是列车长努力控制情绪吼出来的声音:“各位乘客,请立刻跳窗逃生,向垂直于泥石流的方向,也就是列车的西南方向跑!”
车窗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通过车窗跳下去,纷纷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一定要活下去!
林悉然想着,从车窗里跳了出去。
跳出车窗后身体在湿滑的泥土中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一稳住身体就立刻站起来,然后感受到左脚脚腕处顿顿的痛。但是没有时间停留,林悉然一刻不停,拖着扭伤的左脚迅速向列车的西南方向跑去。
奔跑时用以支撑身体的左脚似乎扭得不轻,无法用太大的力气,不然,脚踝处就如挣扎般刺痛,已有用有家奔跑,努力的抬起,迈开。但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却与踩在棉花上并无二异。
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雨水滑入眼中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清眼前、脚下的路。
湿滑的泥土让他步履维艰,甚至不得不手脚并用,摔倒了再爬起来。
有多久没有这样疯狂的奔跑了?
他们的故事从雨中一路狂奔开始,由找到同一个避雨场所正式拉开帷幕。
第二次这样狂奔,是在得知了奶奶去世的消息的时候。他们从学校出发,穿越小半个城市,心急之下都忘了叫出租车,足足在大街上没命的跑了二十分钟,等到了医院,早就累得爬不起来了。
那是生命中痛楚与甜蜜交织最密集的时刻。第一次有超出好兄弟情谊的感觉也是从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