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容淮转而露出坦然的笑,“既来之则安之,人各有天命,权当换一种活法来体验吧。”
颛孙毓发现,不论过去多少年,不论这多少年里发生过什么,自己的情绪总会有意无意的被谢容淮感染,天地之间,只此一人。
他低下头,心情微妙的惆怅。
正走着,谢容淮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对方肉呼呼的五指如同鹰爪,狠厉非常,谢容淮吃痛,轻哼一声,回头看清对方长相,是个肥头大耳的公子哥,满脸通红,小眼如鼠闪烁yin光,一身衣服花里胡哨的毫无品味可言,几乎可以忽略的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身后跟着三四个狗腿子。
“方意小美人儿,你咋从汇贤楼跑出来了,这男的是谁……”
公子哥满身酒气扑鼻而来,谢容淮厌恶的皱起眉头,刚想往这厮的要害处狠狠一踹,不想有人抢先他一步动手了。
“啊——”杀猪似的一声叫唤响彻整条街,惊得行人纷纷看来。
颛孙毓扭住公子哥的胳膊,再稍一用力,胳膊可就要断了。公子哥痛的眼泪横流,五官扭曲,嘴里直哼哼,松开谢容淮去护他那条臂膀,他的几个狗腿子眼见主人受欺负,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揍人。
颛孙毓抬眼,冷冷一瞥,狗腿子们僵硬的停下脚步,琢磨着自己是否能打得过这个年轻人。
“你,你,你个小贱、人,”公子哥稍能喘口气,结结巴巴的开骂了,“背着
,背着我和别的男人鬼混,啊啊啊——”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冷汗如注。
颛孙毓丢开这头“肥猪”,冷眼看着他的一只胳膊无力的晃荡在身侧。
狗腿子们眼见主人被人伤了,再也忍不下去了,再忍就要丢饭碗啦!喊打喊杀着冲上来,就要一顿狠揍颛孙毓和谢容淮两人。
颛孙毓不怕,他自小习武,对付几个三脚猫,一只手就够了,再说了还有随后的几名侍卫,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出手。
“快跑吧!”谢容淮一声吼,拉着颛孙毓,拨开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一路狂奔。
狗腿子们在后面穷追不舍,顺手从街边摊子上操起菜刀,杀气腾腾而来。
谢容淮转头看了一眼,扯着颛孙毓继续跑,两人穿过受惊散开的人群,越过卖各类小货品的摊子,绕开街心骂街的豆腐西施,窜进人烟稀少的小巷子,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尽情奔跑。
颛孙毓一开始不解谢容淮的退缩,但看奔跑间,随风扬起的墨色发丝,唇角边温暖如曦的笑意,那一抹阳光照进心底,让他不由地放下疑惑,任由谢容淮牵着手,跑过繁华的市集。
终于甩开公子哥的狗腿子们,谢容淮停下脚步,倚靠着墙大口喘气,颛孙毓站在一旁,静静的看他。
“累着了么?”谢容淮抬起头,笑问道,习惯性的用袖子擦去颛孙毓额头上的细汗。
“不累。”颛孙毓摇摇头,很欢喜被谢容淮照顾的感觉。
“你已给了那人教训,没必要把事情闹得太大,暴露了身份。太子殿下当街严惩地痞,不论如何,有人会拿这事儿添油加醋的攻击你。”谢容淮给颛孙毓解释道,“不是太过仁慈,而是为自身考虑。”
“好。”颛孙毓应道,伸手扶住谢容淮的胳膊,“他没弄疼你吧?”
谢容淮大笑,“嘿,我哪有这么娇弱。走,去祯元楼。”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容淮的手臂离开颛孙毓的手掌,往巷口走去。
颛孙毓看着空落落的手掌,走快两步追上谢容淮,拉住他。
狭长的巷子,不见其他人影,金色的阳光落了满地,连墙上攀爬的藤枝间的红花也更加的鲜艳,世界忽地变得很安静,静的如同颛孙毓的眼中只有谢容淮一人。
“怎么了?”谢容淮茫
然的问道。
颛孙毓抿了抿嘴唇,笑道:“先生走慢些。”
酱焖鹌鹑、五彩牛柳、鲜蘑菜心、豆腐炖鱼汤,外加饭后点心枣泥糕一盘,两碗香米饭。
别看菜式简单,祯元楼大厨做出来的,原料好,色香味俱全,连宫中御厨都能给比下去,所以帝都中的达官贵人们对祯元楼是趋之若鹜,稍微来晚些没位置没菜,还不准打包外带。
尽管有街上那么一出闹剧,谢容淮和颛孙毓到的还是挺早,店里客人不多,他们直接进到谢容淮包下的屋子,安安静静的吃饭。
“老板娘,快去沏一壶我放这儿的狮峰龙井。”谢容淮打发走江氏,往颛孙毓的碟子里夹了几块肉,“阿毓快吃,吃饭的时候别想乱七八糟的,好好享受填饱肚子的舒服。”
颛孙毓将碟子里的肉两三口吃完,幽幽的盯着谢容淮。
“阿毓有事儿要说?”谢容淮随口问道,又夹了其它的菜给颛孙毓。
“没有……”颛孙毓垂下眼帘,似乎对碟子里绿油油的青菜分外的感兴趣。
这时,江氏端着沏好的茶进屋来,“国舅爷,您这茶可真是一等一的好,那香气馋人呐,刚半路上遇见谢六少爷,想问我买茶叶呢。”她不认得太子殿下,以为是谢国舅把席衍秋给甩了,新结识的相好,口里没遮没拦。
谢容淮看她一眼。能被祯元楼老板娘尊称一声“谢家六少爷”的,唯有谢容恺的次子昭祺,他家老子在帝都时,恭顺听话的誓要做端国第一大孝子,等他老子一出远门,脸变得比天还快,就是个混世大流氓,欺男霸女算轻的了,还不怕消息会不会传到谢容恺耳朵里,因为大家忌惮谢家权势,不敢多话。
江氏继续说得兴高采烈,邀功似的,“我就说了,此物只剩这一壶,改日新买了再送府上去,一个字儿都没提国舅爷您在这儿。”
“夫人极懂我心。”谢容淮笑意满面,如沐春风,“那么,希望夫人永远如此。”
江氏一愣,人精一样的女人,哪不懂国舅爷的意思,讪讪的搁下茶壶,“国舅爷新找的小公子真俊美,您请慢用……”
一阵风起,屋里的烛火摇曳明灭,谢容淮连推带扔的把江氏给弄出去,“砰”的关上房门,对颛孙毓傻笑道:“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颛孙毓安安静静的吃菜,似是没听见江氏的话。
“这里菜十分好吃吧?”谢容淮有些担心事后,以太子殿下的心性会不会拆了祯元楼,他可不想这苦逼的日子过得连个好吃好喝的地儿都没了。
“是,以后想与先生多来。”颛孙毓淡淡的说。
谢容淮放心了,于是坐下来继续吃饭。
饭吃的七八成饱就差不多了,谢容淮让小二撤下残羹冷汤,回头看到颛孙毓捧着茶杯,坐在地坪窗前发呆。
谢容淮这屋子位置挑的极佳,窗外是属于祯元楼的园子,仿的江南一处有名的园林造的,从窗子望出去,小桥流水,假山亭台尽收眼底,远处树木成荫,花香满园,都是些娇贵的花花草草。园子看着似乎不大,但越往里走才会恍然发现,实则是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又一村啊,真真是赏花赏水,偷情偷心的绝佳之地。
就算现在日落西山了,但园子里亮起灯笼,朦朦胧胧间更有一种美感。
听见脚步声,颛孙毓抬头望着谢容淮,墨色的眼睛如同这将来的黑夜深邃悠长,望不见尽头。
“谢先生,我有个问题……”
“说吧。”睡了几天,吃的心满意足,谢容淮此时神采奕奕,拉过一只杌凳坐在他身边。
颛孙毓没有马上说出来,停顿了许久,谢容淮极有耐心的等。
天色彻底的黑下来,园子里的灯火更亮了,橙色的光亮跳跃在颛孙毓的眸子里,他冷俊的面容似乎也变得有几分柔和了。
“谢先生,恕我冒昧,您……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吗?”
没来由的,谢容淮的脑袋抽筋儿似的疼起来。
、疑心重重,难开口
不适的感觉来的突然,去的也快。
耳边轰鸣消失后,谢容淮没有去理睬这毛病的原因,问颛孙毓:“阿毓为何忽然这样问?”他坏笑起来,“莫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颛孙毓低下头,望着谢容淮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是。可是他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和他说起,我……不敢说。”
看着流露出怯弱模样的颛孙毓,谢容淮的目光温柔起来,“有什么不敢说的,喜欢她就赶紧的说呗。”
颛孙毓摇摇头,茫然的问道:“谢先生,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谢容淮脱口问出道:“心里像吃了蜜糖似的甜,想与他在一起一辈子。”说完,他心里有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颛孙毓想问,那谢先生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是谁?真的是席衍秋?还是……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那边谢容淮拍拍颛孙毓的肩膀,又开口了:“阿毓是看上谁了?有何难言之隐?快与我说说,我给你参谋参谋。”
“没什么,随口一提,谢先生不用放在心上。”颛孙毓很快的否认,举杯子喝茶。
这副样子在谢容淮眼中,是害羞了。他偷偷的笑起来,毕竟阿毓快到二十岁的年纪了,如今出宫开建太子府,可以娶亲成家,想必皇上开始准备着物色太子妃的人选了。
“谢先生,可以与我说说您和我母后的故事吗?”
谢容淮随口敷衍,“没什么好说的,陈年烂谷子的事儿。”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激起颛孙毓更重的疑心,略显哀痛的说道:“母后的事情,我知道的太少,现在似乎只记得她对我慈爱的笑……我总希望能更多的去了解她,不至于最终化为脑海中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谢容淮渐渐收起笑意,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悠长深远。
“先皇后与我,不过年少时有段来往。她十七岁时被选为太子妃后,虽然我们不过一般的朋友罢了,但为了避嫌,我们就再也没有来往过。”
这话也许能骗得了其他人,但颛孙毓万万不信——他为什么又骗人?他的哪一句话才是真的?!
他不相信普通朋友的关系,能让谢容淮相守十数年,能让谢容淮冒着危险伪装成内侍,在闲暇之时陪伴在他身边,能让谢容淮如此尽
心尽力的避开深宫风雨……
还是真的是,谢容淮只是不想让他挡了颛孙瑥的路?
掌天下权,百年孤寂。谢容淮亲口说过两次,如今觉得是否是在暗示他远离纷争,远离皇位?
一次是前几日,在马车上。
还有一次是数年前的秋日,他们两人站在御花园的最